第327章 君不知(二十八)(2 / 2)
“话已至此,你自己考虑。好好想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说完转过身便要走。
“大人——”
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破碎的,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捞上来的水,冰凉凉的,带着一股子绝望的力气。
何师爷停下来,没有回头。
“大人……李公子是好人……老汉这条命是他救的……要不是他,老汉和孙子早死在城门口了……”老头的额头磕在稻草上,“大人……老汉不能害他……害他是要折寿的……是要遭报应的……”
他磕头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额头撞在地上,撞在稻草上,稻草太软,磕不出声响,他又往前挪了挪,把额头磕在裸露的泥地上,磕出“咚”的一声。
“老汉求求您了……求求您了……给老汉和孙子一条活路……李公子是好人……老汉不能做这个孽啊……”
何师爷站在那里,听完了老头的话,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色在油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变冷了,像冬天的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他朝牢房门口喊了一声:“来人。”
两个狱卒走进来,一个手里端着一盏灯,另一个手里拿着一叠纸和一个印泥盒子——纸是空白的供纸,印泥是朱红色的,盒盖打开着,露出里面鲜红的印泥,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何师爷从狱卒手里接过那叠纸,翻了翻,抽出一张,放在老头面前的地上。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老头一个字也不认识。
“盖上。”何师爷说。
老头没有动。他跪在那里,看着面前那张纸,像看着一座山。他的身体在发抖,从膝盖抖到肩膀,从肩膀抖到手指,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枯叶,随时都会碎掉。
何师爷等了几息,见他没有动,朝狱卒使了个眼色。
两个狱卒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按住了老头的肩膀。老头的身体本来就撑不住了,被人一按,整个人往前一趴,脸几乎贴在了那张纸上。
一个狱卒腾出一只手,抓住老头的右手,把他的手按在地上,掰开他的手指,把那根大拇指按进印泥盒里。朱红色的印泥裹住了他的拇指,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然后那只手被按在了那张纸上,拇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不是一次就够了,是反复按了好几下,怕印泥不够深,怕印记不够清楚。
老头没有挣扎。
不是不想挣扎,是没有力气挣扎了。他的身体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地,嘴角沾着土和稻草屑,眼睛睁着,看着自己那只被按着的手在纸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红色的印记。
何师爷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确认了指印的位置和清晰度,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一点印泥,然后把手帕叠好,放回怀里。
“带上。”他对狱卒说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头趴在稻草上,看着何师爷离去的方向,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