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想起黑齿常之(1 / 1)
幽州都督陈子昂在幽州城守了一个多月,契丹人来攻了三次,退了三次,又来了三次。每一次都被打回去,每一次都在城下多留几百具尸体。到后来,孙万荣的斥候甚至不再抵近侦察,只是在山林边缘远远地望一眼幽州城头那面始终不倒的军旗,就拨转马头回去复命。
幽州稳住了,魏州稳住了,但整个河北道依然糜烂。契丹人的主力像狼群一样在河北大地上四处流窜——今天屠一座没有城墙的镇子,明天劫一支运粮的车队,后天烧一片还没来得及收割干净的麦田。各州县的告急文书雪片一样飞向洛阳,每一封上都写着同样的字:贼至,请援!
但援从何来?朝廷能调的兵,已经在辽东西硖石谷和东硖石谷两场大败中折损殆尽。安西的边军要防吐蕃和突厥,陇右的府兵要守河西走廊,江南的驻军远水不解近渴。洛阳禁军倒是还有数万,但那是保卫神都的最后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武则天把能派的将领都派出去了,能挤的粮饷都挤出来了,但河北道这个烂摊子就像一个无底洞,填多少东西进去都不见底。
这一天,陈子昂没有批公文,没有见客,没有开会。他只是坐在那张旧得掉漆的紫檀木公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河北舆图,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茶是早上沏的明前龙井,到了傍晚已经泡得发苦,但他没有换,只是时不时端起来抿一口,像是在用苦味刺激自己的脑子。
舆图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旗。红旗代表契丹人的流窜方向,黑旗代表仍在大周控制下的城池,白旗代表已经沦陷或弃守的州县。从北往南看,白旗已经从幽州以北蔓延到了冀州以南,像一片正在扩散的白癣,触目惊心。
陈子昂的目光在白旗与红旗之间来回扫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弟弟陈子泽在门外探头看了好几次,想提醒他吃晚饭,但看到他眉头紧锁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子昂在想一个问题,却一直没有找到满意答案的问题——魏州守住了,幽州也守住了,但光守不行。契丹人是骑兵,来去如风。今天打不下魏州,明天就去打相州;后天打不下相州,大后天就去屠一个没有城墙的镇子。
唐军步卒追不上骑兵,追上了也打不过。长此以往,河北的元气会被一点一点耗干。必须主动出击。但主动出击需要两样东西——兵和将。兵或许还能从各州残存的府兵中东拼西凑挤出一些来,但将呢?
将才是最要命的,大将最缺的!能战的曹仁师死了。能战说王孝杰死了。张玄遇和麻仁节被俘,生死不明。魏王武承嗣在家幽居思过,建安王武攸宜在东硖石谷捡了条命回来之后一蹶不振。武三思倒是在榆关守得稳当,但他的堡垒群被契丹人半包围着,自保尚且勉强,根本抽不出兵力来反击。陈子昂在幽州,那是抗契丹的正面防线,不能动。
陈子昂把茶杯放在舆图上,他盯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旗,忽然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他自己想起来的,是前几天他给狄仁杰写了一封信里提到的。陈子昂的信写得很随意,不像军报,倒像是两个老朋友之间的闲聊天。信里大半篇幅在说幽州的城防、粮草、士卒训练之类的事,只在末尾顺带提了一句——“黑齿常之若在,何至今日。”
黑齿常之,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陈子昂的脑子里,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黑齿常之是百济人,降唐后在辽东和高句丽打过无数次仗,对辽东的山川地势、契丹人的战法习性、草原骑兵的优劣长短,比任何一个汉人将领都更熟悉。
当年他在辽东镇守的时候,契丹人见了他绕着走。他在北疆的时候,突厥人也销声匿迹。但他这样一个名将,却被酷吏逼死,罪名是谋反——和狄仁杰当年被诬的罪名一模一样。区别在于狄仁杰扛住了酷吏的刑讯活了下来,而黑齿常之自缢死在了大狱里。
黑齿常之死后,北疆大乱,突厥人又崛起了,骨咄禄的弟弟默啜当了新可汗,拥兵十万。
陈子昂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堂前的老槐树在北风中沙沙作响,枯枝敲打着屋檐,像是有人在用指节叩门。他的脑海里翻涌着无数个名字——那些和黑齿常之一样,曾经在大周边疆立下赫赫战功,却因为酷吏政治、党争倾轧、武家排挤而或死或贬或废的名将们。
比如,阳玄基,从底层一刀一枪杀上来的老将,赋闲在家多年,朝廷几次征召都被武家子弟顶了位置。这些人如果还在,如果还能上马提刀,河北的局面何至于糜烂至此?大周的名将,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牢狱里、流放路上、闲置的冷板凳上。这比任何一场败仗都更让人心寒。
陈子昂找来副都督狄仁杰商量,狄仁杰不是那种只会感慨的人。他在彭泽种了几年菜,学会了一个道理——感慨没有用,做事才有用。死人活不过来了,但活人还能找。那些被贬的、被废的、被遗忘在角落里蒙尘的将才,一定还有活着的。只是朝堂上的人忘了他们,或者假装忘了他们。他要把这些人找出来。只要他们还有心为国家和百姓干一些实事,他相信这天下很多这样的人!
狄仁杰睁开眼睛,提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公文纸,开始写字。他写了整整一夜。窗外的北风从呼啸变成呜咽,又从呜咽变成寂静。
老仆元伯端来的晚饭热了三次又凉了三次,最后老仆放弃了,把饭菜放在门槛外面,自己蹲在走廊里打盹。
天亮的时候,狄仁杰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面前摆着十几封墨迹未干的信,每一封都封好了火漆,每一封都写着收信人的名字和可能的地址。有些人的地址他很确定,有些人的地址是他在彭泽时从一个老狱卒那里打听到的,还有些人的地址纯粹是他凭经验猜的。他把这些信摞成一叠,喊来门外打盹的老仆,说了一句话:“把这些信交给驿站的驿丞。不是官驿,用我的私印,走最快的马。”
老仆元伯抱着那摞信,看着自家老爷熬了一整夜之后满是血丝的眼睛和灰白的脸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门。老仆在狄家伺候了四十多年,太了解这个老头的脾气了——他一旦决定要做的事,别说熬一夜,就是熬十天,他也会撑着做完。当年在并州老家,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为了查一桩冤案,连续七天七夜没合眼,硬是把真凶从一大堆卷宗里揪了出来。四十年过去了,他老了,头发白了,力气不如从前了,但那股子倔劲一点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