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细心的狄仁杰(1 / 1)
幽州大都督陈子昂管军队,幽州副都督狄仁杰负责民政和粮草,他们配合得很默契。
幽州城里的变化,是从城墙根儿开始的。狄仁杰在安抚完文武官吏之后的当天下午,就带着两个老仆出了都督府。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而是穿着那双旧布鞋,沿着城墙根儿慢悠悠地走了一圈。从南门走到北门,从北门走到东门,从东门走到西门,每经过一处箭楼他就停下来仰头看看,每经过一处垛口他就伸手摸摸砖缝里渗出来的湿泥,每经过一队巡逻的士卒他就停下来聊几句。
在城南的粮仓门口,他看到几个老卒正蹲在地上修理一辆坏了轮子的运粮牛车,轮轴缺了油,吱吱嘎嘎地响。他蹲下来和他们一起修,袖子卷得老高,手里的扳子拧得比老卒还熟练。修完了车,他拍拍手站起来,对几个目瞪口呆的老卒说:“这车修好了能多拉十袋粮,是个大功劳。本官替你们记下了。”几个老卒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新来的狄都督是个能修牛车的神人。
在北门的城垛后面,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小兵正躲在箭垛后面偷偷抹眼泪。他走过去,没有呵斥,只是在小兵身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饼递过去。小兵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刀掉在地上。狄仁杰摆摆手,笑着说:“想家了?本官也想家。本官的家在并州,比你的家还远。”小兵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好一阵子才接过干饼,低着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
在城楼里值夜的一队校尉们正围在一起烤火,讨论着契丹人来了该怎么打。有人说要死守,有人说要突围,有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脸红脖子粗的。狄仁杰走进去,校尉们连忙起身行礼。他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和一截炭笔,把每个人说的意见一笔一划地记下来。记完之后,他合上本子,笑着对校尉们说:“你们说的都在理。死守有死守的道理,突围有突围的讲究。但打仗不是靠一股子蛮劲——得靠信息,靠准备,靠心里有底。心里有底了,刀才能拿得稳。心里没底,刀再快也是瞎砍。”校尉们被他说得频频点头,先前吵架的那两个也消了气,重新坐回火堆边,开始有商有量地讨论城防的细节。
短短几天之内,幽州城中三教九流都被他搅动了。粮商们被他请到都督府喝了顿茶,走的时候答应了稳价供粮,还主动捐了一百石军粮。铁匠铺的匠人们被他带去看了看城墙上那些锈迹斑斑的箭垛和豁了口的铡刀,看完之后匠人们二话不说,扛起工具上了城头。城中的猎户和樵夫被征调组成了斥候队——他们对幽州方圆百里的每一座山头、每一条河谷、每一个只有猎人才知道的隐蔽小路都了如指掌,闭着眼都能在山林里走个来回。这些斥候被狄仁杰洒向了契丹大营的方向,像一把看不见的沙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幽州以北的丘陵和山林。
狄仁杰把每一个斥候叫到面前,亲自交代任务,亲自画地图,亲自标注哪些位置最可能有契丹人的暗哨、哪些位置最可能藏匿契丹的斥候小队。他虽然是第一次来幽州,但他对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让那些在山里打了一辈子猎的老猎户都感到震惊。他在来幽州的路上,骑着驴走了好几天,把沿途的每一处地形都记在了脑子里,晚上在驿站休息的时候,就着油灯一笔一划地画成地形图。如今这些地形图被他分发给每一个斥候,图上的标注详细到了每一条小溪、每一个山洞、每一片可以藏人的密林。
斥候们撒出去之后,当天就带回了第一批消息。契丹人的前锋驻扎在幽州城北八十里处,正在砍伐树木制造攻城器械,但进展缓慢——辽东的铁骑不太擅长木匠活。又过了一天,斥候带回了更详细的消息:契丹大营中人马嘈杂,各部落之间的营帐分布松散,夜间警戒不强,外围的游骑哨所数量不多,而且集中在正面。第三天,一个猎户出身的斥候在契丹大营东侧的山沟里发现了一条被灌木遮掩的干涸河道——这条河道可以绕到契丹大营的侧翼而不被发现,因为河道两岸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灌木,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是一条路。
细心的狄仁杰收到这个情报的时候,正在和陈子昂一起看舆图。他听到“干涸河道”四个字,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用手指沿着斥候标注的路线缓缓划过,然后停在契丹大营侧翼的位置。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很久,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芒,然后他转过身,对陈子昂说了一句让这位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都愣了一下的话:“子昂,你带着你的骑兵,从这条干河床绕到契丹大营的侧翼。不用打,就藏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记住——你的任务不是冲锋,而是等。等我给你发信号。”
陈子昂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问“等什么信号”,但他看到狄仁杰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的那个表情——那是一种只有在下棋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沉静,笃定,运筹帷幄,仿佛棋局上的一切都已经在他的脑子里走过了无数遍。他没有再问。他相信狄仁杰。当年在大理寺,狄仁杰就是用这种表情让来俊臣的酷吏衙门土崩瓦解的。
契丹人发起进攻的那天,天还没有亮透。
阴沉沉的云层低得像要压到人的头顶上,北风裹着细雪在平原上呼啸而过。五万契丹骑兵从大营中倾巢而出,马蹄踏得冻土上的积雪剧烈颤抖,雪雾遮天蔽日。契丹的牛角号在原野上空呜呜地响着,低沉而浑厚,像是大地在发出咆哮。李楷固和孙万荣骑在马上,并排走在队伍的最前列。李楷固身穿明光铠,腰间挂着那把被他擦了好几天的横刀;孙万荣穿着铁灰色的皮甲,手里把玩着那柄刻着“忠勇”的短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们眼前的幽州城,在晨曦中显出了冷森森的轮廓。城墙不算特别高,大约三丈有余,但墙基厚实,城垛整齐,箭楼耸立。城头上插满了大周的旗帜,那些军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被风撕开的破口像是无数张嘴在无声地呐喊。城垛后面,守军的盔甲和兵器在晨曦中反射着零零星星的寒光。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外的护城河已经结了冰,冰面上反射着一层灰白色的天光。
城头上一片死寂。没有鼓声,没有号角,没有任何人喊话。连城垛上插着的那些军旗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都显得格外突兀。
这种反常的安静让李楷固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打了无数场攻城战,太清楚一座准备死守的城池在敌军压境时应该是什么状态——鼓声震天,弓弩手上垛,滚木礌石堆满城头,城垛后面全是晃动的人头和闪亮的刀枪。但眼前的幽州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但他没有因此停下。契丹的铁蹄已经踏遍了辽东的千山万水,打下了营州,打下了崇州,打下了西硖石谷和东硖石谷,灭掉了大周近三十万精锐。区区一座幽州城,挡不住他。
“前锋——冲击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