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军械问题(1 / 1)
苏宏晖这次还带来了一个人,陈子昂视同亲弟弟的堂弟陈子泽,他在后军中效力。
“哥,这次的军械确实有问题,你们要小心,最好上战场前更换!”堂弟陈子泽这次也跟着哥哥陈子昂出征,负责后续军械的补充,他指着旁边一支锈迹斑斑、明显弯折断裂的矛头箭镞,对神情凝重的陈子昂沉声道:“苏将军所言,不虚!您看这些前线收回的‘军械’,便是祸国殃民的铁证!”他拿起一枚断裂的矛头,断面灰暗粗糙,“此乃劣铁!根源有三:其一,缺铁!朝廷拨付铁料严重不足,或是以次充好,用了杂质极多、含硫磷极高的劣矿,如同河滩卵石。此等矿石,纵使熔炼,杂质难除,钢铁脆而易折,如同瓦片!”他手指用力一掰,一块边缘竟应声碎裂。
接着,陈子泽又拿起一枚轻飘飘的箭镞:“其二,缺炭!尤其缺上好的木炭!木炭乃炼钢之本,火旺而纯净。然营造天枢、九鼎的铜铁,耗费木炭如山如海,洛阳木炭紧缺,加之前线催逼甚急,工部便许以劣质薪柴甚至湿木充数。薪柴之火,温低烟浊,铁料无法充分熔化精炼,所得钢铁杂质密布,软而无力,不堪大用!造此箭镞,竟掺入熟铜充数,只为压秤好看!射出去轻飘无力,如何杀敌?”他愤然将箭镞掷于地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其三,天气极寒!”陈子泽指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去岁至今,洛阳苦寒,远胜往年!炼炉置于露天,寒风侵袭,炉温难达精炼所需之高热。工匠手足冻僵,操作失准,锻打次数不足,力道不均,火候更难把握!如此天时、地利、人和皆失,造出来的,只能是这些看着光鲜、实则一触即溃的‘纸甲朽兵’!王老将军纵有霸王之勇,带着这样的‘兵器’冲阵,与赤手空拳何异?!此非战之罪,实乃……人祸!”
“啊?原本以为唯有营州军械存在黑幕,没想到此次军械依旧存在如此多的问题。”陈子昂心中悲痛万分,他对弟弟陈子泽在技术方面的专业性极为信任,弟弟所说的也句句属实。
陈子泽眼中燃烧着匠人的愤怒与悲哀,说:“哥,今晚我也正是为这事儿而来!听说你带了四万人帮着守幽州主城,一定要检查好军械!”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陈子昂手边那副卸下的明光铠:“哥,比如这甲,看着光鲜,可你摸摸!你仔细摸摸那些甲片的边缘!再敲一敲!听听那声儿!”
陈子昂的手指下意识地抚上自己那副冰冷的铠甲。指尖触到甲片边缘,一种异样的、带着细微颗粒的粗糙感传来,全然不似精铁应有的冷硬光滑。他屈起指节,用力在一枚胸甲护心镜的边缘叩击下去。
“铛……”
声音沉闷、短促,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慌的喑哑!全然没有上好精钢应有的清越悠扬!这声音,像一块锈蚀的废铁被敲打,透着虚假的脆弱!
陈子昂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尖传来的触感和耳中那喑哑的回响,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噬咬着他的心脏。他猛地抓起一片护臂甲叶,凑到炭盆摇曳的火光下,死死盯着。
昏黄的光线下,甲片表面似乎还泛着黯淡的光泽,仿佛涂了一层廉价的油脂。但就在那层虚假的光亮之下,靠近边缘处,几道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暗色裂纹清晰可见!裂纹深处,隐约透出内部灰败的、带着砂砾质感的杂质!这哪里是保命的甲胄?这分明是一件用劣铁、砂石和谎言糊弄出来的催命符!
“陈将军,你看见了吧?!”苏宏晖的声音带着哭腔般的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今年赶制的军械全是样子货!面子光!生铁不够数,木炭不精纯,火候也差了十万八千里!那些管军械的蛀虫,层层扒皮,中饱私囊!用最烂的材料,糊弄最要命的差事!打仗的时候,谁敢说真话?督造的校尉,眼睛盯着的是升官发财的梯子!工匠?敢吱一声,饭碗就砸了,弄不好命都没了!发现问题?嘿!谁敢说那是‘问题’?那叫‘扰乱军心’!从上到下,都捂着眼睛,堵着耳朵,粉饰太平!没人说真话,都在演戏!演给谁看?演给武家那几个草包王爷看!演给通天宫……”他后面的话,被一股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陈子昂手中的那片劣质甲叶,“哐当”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声响。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如同一尊被瞬间抽空了灵魂的石像。
营州!西硖石谷!!东硖石谷!
那些战报上冰冷的数字——“损兵万余”“器械尽失”“溃败”……此刻,伴随着苏宏晖泣血般的控诉,伴随着指尖那粗糙劣铁的触感,伴随着耳中那喑哑如丧钟的甲片回响……骤然间化作了无数血淋淋的画面!
他仿佛看到了漫山遍野绝望奔逃的同袍!看到他们手中卷刃崩口的劣质横刀,砍在契丹人粗糙的皮甲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随即被敌人的弯刀轻易劈开!看到那些软如泥捏的箭镞,徒劳地射向天空,又轻飘飘落下!看到那些表面光鲜、内里朽烂的明光铠,在敌人沉重的骨朵和狼牙棒下,如同纸糊般碎裂!甲片崩飞,露出,在绝望中倒下,被铁蹄践踏成泥!他们的血,染红了冻土,他们的哀号,被北风撕碎!而这一切,竟源于背后那看不见的、腐烂至骨髓的贪婪与欺瞒!
“天枢的面子工程……工部各级官吏粉饰太平……没人敢说出真正的问题……”陈子昂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石摩擦。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比帐外呼啸的朔风更甚千倍万倍,瞬间冻透骨髓!他终于彻底明白了!武攸宜慌慌张张逃跑,与眼前这锈蚀的甲片、苏宏晖悲愤的控诉,何尝不是同一条腐烂链条上的不同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