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可悲的武攸宜(1 / 1)
败退之时,在平州(卢龙),武攸宜亲眼看见契丹狼骑沉重的狼牙棒砸来,砸碎他郡王府亲兵头颅。那令人牙酸的闷响,飞溅的脑浆,让他心生恐惧!耳边呼啸的箭矢!胯下那匹价值千金、膘肥体壮的河西骏马,在一声凄厉的嘶鸣中轰然倒地!
巨大的惯性将他如同一个沉重的麻袋般狠狠甩飞出去!右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仿佛骨头被生生折断的剧痛!然后便是天旋地转,冰冷的泥土灌入口鼻,契丹人狰狞的面孔和闪烁着嗜血寒光的弯刀在视野中急速放大……那一刻,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所有意识,只剩下最本能的、对死亡的极致战栗!还好他的亲卫统领武绍峰骑马冲过来救了他一命,死里逃生呀!
“滚!都给本王滚出去!”武攸宜如同惊弓之鸟,对着床边的侍妾和太医疯狂咆哮,口水四溅,“滚——另外本王的情况,要是敢说出去半个字,杀全家!”
侍妾和太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断掉的玉如意都顾不得捡。厚重的房门被无声地关上,隔绝了外间。奢华温暖的卧房内,只剩下武攸宜粗重如同破风箱的喘息和角落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安静下来,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却并未消失,反而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得更紧。他仿佛还能闻到契丹人身上那股浓烈的羊膻味和血腥气,还能听到狼骑冲锋时那如同地狱传来的号角声!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右腿断骨处传来的、锥心刺骨的剧痛,这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那濒死的恐惧!
不能出去!绝不能出去!外面是地狱!是孙万荣的修罗场!出去就是死!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疯狂地缠绕住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他猛地抓起旁边矮几上一个镶嵌着宝石的纯金酒壶,也不顾里面是价值不菲的西域葡萄美酒,对着壶嘴狠狠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烧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却无法浇灭心头的恐惧。
他浑浊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条被夹板固定、动弹不得的伤腿上,一个怯懦的念头逐渐清晰成形。
“对……重伤……本王是重伤!”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本王是为国征战,与契丹贼酋血战,力斩数敌,最终……最终身负重伤,力竭昏迷!”他反复念叨着,仿佛在给自己编织一个足以蒙蔽所有人,甚至蒙蔽自己的华丽谎言。这个谎言,是他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他逃避城外那血海地狱的唯一龟壳!
“来人!来人!”他忽然对着门外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了调。
门被推开一条缝,他的亲卫统领武绍峰那张冷硬的脸探了进来:“王爷有何吩咐?”
武攸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虚弱而痛苦,带着一种“重伤垂危”的悲壮:“就说我昏迷前交代的,让陈子昂立即把我重伤昏迷的消息传回洛阳,另外,把我军溃败的责任都推到苏宏晖身上,这混蛋,要不是他……我们十七万大军怎么会如此惨败!斩了这狗日的胆小鬼!”最后那个“斩”字,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是!”武绍峰面无表情地应道,眼神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与鄙夷,随即隐去,重新恢复了冰冷。他无声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命令迅速传遍总管府,如同给这座压抑的府邸又罩上了一层无形的寒冰,还活着的几万将士面面相觑,看着城外越来越近的契丹狼烟,再看看内院那扇紧闭的、散发着药味和死寂气息的房门,脸上只剩下绝望的茫然。
接下来的日子,对武攸宜而言,是龟缩在温暖金丝笼里的漫长酷刑。洛阳的消息一天不来,他就一刻也不安心。
他对外宣称“重伤昏迷”,实则整日蜷缩在那张奢华的大床上。右腿的剧痛如同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神经。太医送来的汤药苦涩难闻,他往往只喝一口便大发雷霆,将药碗砸得粉碎。侍妾们小心翼翼地伺候,稍有不慎便会招来他狂风暴雨般的斥骂甚至殴打。恐惧如同这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窗外的风声鹤唳,远处传来的隐约号角声,甚至府内亲兵换岗时铠甲轻微的碰撞声,都会让他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弹起,浑身冷汗涔涔,肥硕的身躯筛糠般抖个不停,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惊恐的呜咽。
“契丹……杀进来了吗!孙万荣……杀进来了!”他常常在噩梦中惊醒,让人出去打探。
有时武攸宜在梦里醒来,瞳孔涣散,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仿佛要驱赶那无处不在的契丹弯刀,然后床榻湿了一半。四个侍妾也只能轮流伺候,战战兢兢地安抚,帮他收拾,点起更多名贵的安神香。
武攸宜拒绝见任何人,尤其拒绝听到任何关于前线战况的消息,同意把大总管的战时指挥权交给了陈子昂和张九节。
他每天惴惴不安在等洛阳来的消息。他龟缩在这用谎言和恐惧构筑的堡垒里,用厚厚的锦被和浓烈的药味将自己包裹。他疯狂地饮酒,用酒精麻痹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断骨的剧痛。他暴饮暴食,仿佛只有不断地吞咽,才能填补内心那巨大的、如同黑洞般的空虚和恐慌。
武攸宜时而对着两位丰满的侍妾发泄兽欲,时而又陷入长久的、死寂的沉默,眼神空洞地望着华丽帐顶,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等待腐烂的躯壳。
城外的契丹大纛,如同招魂的幡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而那位本应执掌乾坤的“雄鹰”,此刻只是一只折断翅膀、躲在金丝笼里瑟瑟发抖、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肥硕鹌鹑。
志大才疏的武攸宜逃到檀州就“重伤昏迷”,成了武氏诸王在这乱世中最讽刺,也最可悲的注脚。他原本有点能耐,但在武家子弟里出身旁支,本想在战场上露个脸,结果小命差点没了,还在军中把屁股露了出来。打仗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打的!上位的机会就这么没了,十分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