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张九节出战(1 / 1)
檀州城门洞内死寂一片,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压抑的喘息。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铁锈气,瞬间压过了新粮的清香。旅帅脸色煞白如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嘶声对身边同样面无人色的士卒吼道:“快!快马!报张总管!定边门有紧急军情!快!”
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檀州城内的夜。清边道副总管张九节一身戎装未解,闻讯如风般驰至定边门。北城的城门在刺耳的“吱嘎”声中重新开启一条缝隙。张九节大步踏出,身后亲兵刀出鞘,弓上弦,瞬间在城门前布下森严阵列。火把的光芒跳跃着,照亮了门前那惨烈如修罗地狱的景象。
张九节的目光死死锁住马背上那具血染的躯体。纵然面目被血污覆盖,纵然甲胄碎裂如鳞,那魁伟的骨架,那靺鞨人特有的刚硬轮廓,尤其是那至死犹存的凛然气魄——正是右羽林军大将军李多祚!这位威震边陲的靺鞨名将,此刻如同一尊被天雷地火反复蹂躏后丢弃的残破神像。
精良的山文甲片碎裂翻卷,锋利的断口深深嵌入血肉,与早已凝固发黑的血痂黏连成一体。裸露的胸膛和小腹上,如同刺猬般,赫然插着十二支长短不一的箭矢!其中数支箭杆已被生生咬断,断口处残留着带血的牙印和扭曲的茬口,无声诉说着主人曾进行过何等惨烈的搏杀!
最触目惊心的是右肩胛处,一支粗如儿臂、带着倒刺的契丹骨箭贯穿前后,森白的骨茬混合着破碎的筋肉,随着他微弱的呼吸,在火光下诡异地颤动着。而他仅存的左手,竟如同铁钳,至死仍死死攥着半截断裂的陌刀——那刀身并非被利刃斩断,而是从中部扭曲、崩裂!卷曲的刃口布满蛛网般的豁口,密密麻麻,如同被洪荒巨兽用獠牙狠狠啃噬过!他心头一颤,眼神里仿佛看懂了什么。
见到张九边这位赫赫有名的边将,李多祚才喘过来一口气,胸膛如同一个破败漏气的风囊,剧烈而艰难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锣般的“嗬嗬”声。喉头滚动,发出黏稠如浆糊的“咯咯”怪响。浑浊的血沫混着暗黑色的内脏碎块,不断从他破裂的嘴角溢出,在下颌凝结成一道道污浊的冰凌。他似乎感受到了那穿透黑暗、饱含痛惜与震怒的目光,沾满血痂和尘土的眼皮,极其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竟微微掀开一条缝隙。浑浊的眼球上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孔已然有些涣散,但深处,依旧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微弱却执拗的火焰。
张九节凑上前,扶李多祚起身,他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脖颈上青筋暴凸如虬龙盘绕,嘶哑的、如同砂纸在生锈铁器上摩擦的声音,艰难地从破碎的喉管中一点一点挤出,对张九节说:
“契丹诡诈…黄…獐谷…二十八将…十…十万儿郎…尽殁……速…速报…陛下…加强城防…”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脏腑深处撕裂而出,裹挟着滚烫的血块。
话音未落,“哇——!”李多祚一大口浓稠如墨、夹杂着无数暗红肉块的黑血,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熔岩,狂喷而出!滚烫的、带着死亡腥气的血雨,劈头盖脸溅了张九节半身!李多祚那饱经摧残、如同山岳般雄健的身躯猛地向上挺直,仿佛要挣脱那无形的死亡枷锁,随即重重一软,彻底瘫倒,晕了过去。唯有那只紧攥着半截残刀的左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骇人的青白色,僵硬如铁,未曾松开半分!
“快叫军医,箭上有毒!”张九节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默默抬手,用冰冷的铁甲护腕,狠狠抹去溅在脸上、尚带余温的黏稠黑血。俯下身,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沉稳如山的手,轻轻覆上李多祚那只青筋暴突、死握残刀的手。没有强行掰扯,只是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一种沉重的交接,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一根一根,将那些已经冰冷僵硬的手指,从染血的刀柄上抚开,将那半截浸透了忠诚、不甘与无边惨烈的残刀,轻轻取下。
刀身入手,冰冷沉重,仿佛承载着十万亡魂的呜咽。张九节缓缓站直身体,如同一座在血火中重新淬炼的铁塔。他握着那半截残刀,刀尖斜指北方那吞噬了十万大军的沉沉夜幕,脸上没有悲泣,没有愤怒,只有边关老将历经无数次生死淬炼出的、冰封般的冷硬与凝重。指关节因用力紧握刀柄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泛出青白色。他低沉的声音,在死寂的城门洞内回荡,如同金铁交鸣,既是对逝去袍泽的告慰,更是对即将来临之敌的宣告:
“李尽忠,孙万荣这狗贼休想动我檀州分毫!这城下黄土,正好用契丹狗的血肉祭奠我十万英灵!”他猛地回头,眼中寒光爆射,“传令!四门连夜戒严!烽燧点燃!全城军民,不分老幼,即刻做好准备,登城备战!敢言退者,立斩!”“飞骑六百里加急,将黄獐谷军情上报朝廷,带上李多祚将军的断刀!”
一夜之间,檀州城化作一座森严的战争堡垒。城墙上火把通明,映照着士卒紧绷的脸庞和寒光闪闪的兵刃。滚木礌石堆积如山,熬煮金汁(滚烫的粪水)的大锅在角落冒着刺鼻的浓烟。被连夜征召上城的民夫,将一袋袋刚刚抢收的粟米、高粱重新扛到檀州,充作守城物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味、铁锈味、新粮的清香与一种大战将至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惨淡的晨曦刚刚刺破东方的鱼肚白,檀州城北的原野尽头,便腾起了遮天蔽日的烟尘。沉闷的、如同大地心脏搏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终汇聚成一片滚雷,震撼着城墙的根基。
一面巨大的契丹狼头纛旗刺破烟尘,出现在地平线上。紧接着,是无边无际、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契丹铁骑。他们盔甲染血,弯刀雪亮,眼神中充满了大胜之后的骄狂与嗜血的贪婪。
数万契丹铁骑在草原上卷起漫天烟尘,从卢龙要塞进入长城内,如冲破坝口的洪流般扑向小小的檀州城下,将其围得水泄不通。
孙万荣志在必得,仿佛幽州已在囊中。然而,契丹骑兵的马蹄很快撞上了一根淬火千锤、锋利无比的钢钉——清边前军副总管张九节!
这位外表儒雅、实则久经沙场的老边将,早在营州陷落之前,便已嗅到辽东的腥风!右司郎中乔知之的加急文书,不过是印证了他的判断。他不动声色,以整饬边备、充实“防秋”为名,行厉兵秣马之实!
清边前军本来就有一万人,此时府兵征召,缺额尽补。东北方向所有关隘戍堡,守军倍增。精锐斥候如同猎鹰,前出三百里,昼夜轮替,将契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檀州、幽州城头,各添五百张能开三石硬弓的强健臂膀。整个檀州、幽州的防御体系,被他打造成了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李尽忠很孙万荣这次是真惹错人了!
张九节,外号“老黄忠”,若生逢开国,凌烟阁上必有其名!契丹骑兵呼啸如潮,第一次强攻檀州城垣,他身披明光铠甲,亲立城头,身影所至,唐军士气如虹!
迎接数万契丹骑兵的,是一场死亡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