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赌天（1 / 1）

徐彬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波澜，又拋出了第二个问题，语气凝重，字字千钧，似是在最后试探阿诺的格局：“假设一下，若主公真能如愿以偿，成功平定巫乡，將整个泽州纳入掌控。那么，面对生活在泽州的数十万炎族百姓，主公打算如何对待他们”

这个问题，让阿诺瞬间陷入了沉思。此前，他满心满眼都是復仇，都是如何击败大正、击败所有阻碍，如何统合巫族各部，至於贏下战爭后，如何治理巫乡、如何安置各族百姓，如何平衡巫族与炎族的关係，他从未深想过半分。

沉默了许久，阿诺缓缓抬眸，眼底没了往日的悲愤与急切，多了几分清醒与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会像如今的大正朝廷那般，苛待炎族百姓、区別对待。除了那些高高在上、欺压巫族的大正官员，以及勾结朝廷、为虎作倀的世家大族，必须予以清洗之外，其余的炎族百姓，他们的財產、田地，我都会一一予以保证，绝不会让他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只要他们愿意放下偏见，服从我的统治，安心耕作、安分守己，他们便是我阿诺的子民，便是烈山部的族人，我绝对会对他们一视同仁，不分巫族、不分炎族，皆予以善待。”阿诺的语气愈发郑重，“我虽坚定了復仇抗爭的道路，但我绝不会让復仇之心蒙蔽我的理智，不会迁怒无辜，这便是我给出的答案，也是我对自己的承诺。”

听完阿诺的回答，徐彬眼底的凝重渐渐散去，心中无疑是满意的。他了解阿诺，知晓他骨子里是个善良、有底线的人，既然他亲口承诺，便一定会切实落实下去，绝不会沦为只为復仇而嗜杀的暴君。

如今，阿诺已然圆满回答了他的两个问题，轮到徐彬，做出最终的抉择。平心而论，徐彬一百个不愿意助阿诺谋反——一方面，这与他毕生追求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南辕北辙，更与他身为炎族人的根脉信仰背道而驰。他甚至能想见，一旦助阿诺举起反旗，炎族百姓会如何在背后唾骂他、鄙夷他；一个背弃故国、背叛族群的叛徒骂名，他无论如何都逃不掉，严重点，甚至会连累家族，让自家祖坟蒙羞，百年之后，他更无顏面去九泉之

另一方面，巫族与大正的实力，相差太过悬殊。即便如今的大正王朝看似大厦將倾、內忧外患，可仅凭泽州一地的兵力，便已然不容小覷。阿诺一旦公开谋反，战火必然席捲整个泽州，若是双方僵持不下、无法快速分出胜负，整个泽州都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哀嚎遍野。徐彬早就预料到大正未来必有大乱，可当这场战乱真的要由自己亲手推动，真的要发生在自己眼前时，他依旧想尽力避免，想护一方百姓周全。

可每当他狠下心，想要开口拒绝时，看著阿诺跪地虔诚、眼底满是期许的模样，他便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视而不见。他不敢去想，若是没有自己的辅佐，阿诺仅凭一腔孤勇和有限的实力，贸然对抗大正，最终只会功败垂成、身死族灭——那样的结局，他想都不敢想，一想便如坐针毡、心神不寧。

阿诺是他看著长大的，从帝都的懵懂质子，到如今的烈山部族长，这个孩子始终懂事、坚韧，哪怕身处绝境，也从未放弃。虽未曾明言，但在徐彬心中，早已將阿诺当作自己最骄傲的孩子，当作自己毕生想要辅佐的君主。如今，自己的“孩子”要直面无与伦比的强敌，要踏上一条九死一生的道路，他怎能躲在一旁，冷眼旁观、袖手旁观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这样怯懦、冷漠的自己。

一边是自己毕生的信仰、追求，是自己的故国与族群；另一边，是自己无法割捨的师徒之情、君臣之谊，是那个需要自己辅佐的孩子。这般两难的抉择，让一向智计百出、从容不迫的徐彬，也彻底失了分寸，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阿诺深知，自己的这个请求，让夫子陷入了何等艰难的境地，他没有再催促，只是依旧保持著叩拜的姿態，耐心等待著，等待著徐彬做出最后的决定——无论夫子最终选择如何，他都不会有半句怨言。

徐彬在原地踱来踱去，眉头紧锁、神色焦躁，心中的两个念头反覆拉扯，怎么也无法做出决断。许久，他突然猛地一拍大腿，长嘆一声，语气中满是无奈与决绝：“罢罢罢！此事太过艰难，我实在难以决断，不如，就將此事交由老天定夺吧！”

话音未落，徐彬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剑刃映著墓园的天光，泛著刺骨的寒意。他向后退了三步，与阿诺拉开距离，手持剑柄，目光复杂地看著跪地的阿诺，沉声道：“我將此剑直直拋向空中，若是上天有灵，愿我助你成就大业、为烈安公报仇，便绝不会让我死於下坠的利剑之下；若是天不允我助你，那我便死於此剑之下，一了百了，既不用背负叛徒骂名，也不用再这般左右为难，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说完，不等跪地的阿诺反应过来、起身阻止，徐彬便不再犹豫，手臂一扬，將手中的利剑直直拋向空中。利剑带著呼啸的风声，直衝云霄，转瞬之间便抵达最高点，隨后势头陡转，带著凌厉的破空之声，急速向下坠落，锋利的剑锋打著旋儿，直直劈向徐彬的头顶，速度之快，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就要血溅当场、惨不忍睹。

然而，徐彬却丝毫没有躲闪之意，脸上甚至带著一丝释然的笑意，静静地看著急切起身、想要衝过来救他的阿诺，目光平静，仿佛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阿诺见状，心头大惊，瞬间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徐彬的方向衝去，神色慌张，嘶吼著想要阻止，可徐彬此前退后的那三步，此刻却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將他与徐彬远远隔开。

利剑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锋利的剑锋已然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距离徐彬的头顶，只剩下咫尺之遥，千钧一髮之际，一阵狂风突然毫无徵兆地席捲而来，似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似是烈安公的在天之灵暗中庇佑。原本笔直下坠、直指徐彬头顶的利剑，受到狂风的猛烈衝击，瞬间改变方向，向一旁打横偏移。

下一瞬，徐彬只觉头顶一凉，剑刃擦著他的髮髻飞速划过，带起几缕髮丝，隨后“鐺啷”一声，重重砸落在黄土地上，溅起几点尘土，剑身依旧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在空旷寂静的墓园中，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