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首印六十万册的底气(1 / 2)
伴隨最后一个句號落定。
北原岩握著钢笔的手指保持著书写的姿势,静止了大约三秒钟。
墨水在句號的圆点上洇出一圈细微的晕染,像一滴雨落在平静的湖面上,隨后迅速被稿纸的纤维吸乾。
接著北原岩放下笔,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那座德国古董掛钟的机械摆锤声。
窗外是港区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排排整齐的光柵。
空气中悬浮著极淡的墨水气味和纸张特有的乾燥香气。
北原岩靠回椅背,抬起右手揉了揉眉心。
这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抚平一块被长时间摺叠的绸缎。
北原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此时他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抽离感。
就像一个造物主,刚刚耗费无数个日夜亲手捏造出一整个世界,大阪的街巷、昭和的尘埃、两个孩子从童年到成年的整条命运线,然后在最后一刻,平静地从书中世界中抽身而退,將它永远封存在稿纸上。
桐原亮司和唐泽雪穗,从此与他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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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原岩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稿纸。厚度惊人,目测超过八百页。
每一页都是自己亲笔写下的竖排文字,字跡工整而冷峻,像是一排排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接著北原岩伸手,將稿纸的边缘轻轻磕了磕桌面,让它们对齐得严丝合缝。
然后起身,走到书房角落的座机旁。
拿起听筒,拨號。
號码北原岩已经烂熟於心,拨去的正是新潮社总编辑室的直通电话。
嘟——嘟——嘟——
第三声响完,对面接了起来。
“新潮社编辑部,我是佐藤贤一。”
佐藤主编的声音带著长期伏案工作者特有的微哑,背景里隱约传来编辑部兵荒马乱的嘈杂。
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还有人在远处扯著嗓子喊“校对回来了没有”。
“佐藤主编。”
北原岩出声说道:“新书写完了,来拿原稿吧。”
隨著北原岩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陷入了半秒钟的死寂。
紧接著,佐藤贤一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是真的“弹”起来的。
屁股下这张跟了他数年的老旧办公椅被猛然蹬开,滚轮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向后滑出將近一米远,重重地撞上了身后的铁皮文件柜,哐当一声巨响在整个编辑部炸开。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惊愕地抬起头看向佐藤主编。
而佐藤主编完全顾不上这些目光。
他的双手死死握著听筒,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
面部肌肉在极度的狂喜与极力的克制之间激烈交锋,最终扭曲成一个滑稽又震撼的表情。
“北、北原老师——您说写完了!”
“嗯。”
“全部整本书名叫什么!”
“没错,就叫《白夜行》”
佐藤主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
北原老师的新书这么快就写完了!
此时此刻的“北原岩”这三个字,在出版界意味著什么
《午夜凶铃》狂销两百万册,开创了日本恐怖小说的全新纪元。
《告白》电影票房突破六十亿日元,泽口靖子凭此封神,而北原岩的名字每天都在霸占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
至今仍在全日本沸沸扬扬的緋闻,更是將他的国民认知度推向了一个文学作家新的巔峰!
在这个节骨眼上,北原岩再次拿出了新书!
这一刻,佐藤主编的商业嗅觉被刺激到了极点。
他太清楚出版行业的铁律了,一本书能卖多少,三成看內容,七成看它在什么时间点、以什么姿態引爆大眾。
緋闻热度在最高点。
电影票房在最高点。
如今就连商业价值也在最高点。
只要北原岩这本新书能在接下来三个月內推向市场,就是一台不需要任何燃料的超级印钞机!
佐藤主编用尽全身的自制力,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於破音到:“北原老师,我这就亲自过去拿稿子!您稍等一下!”
由於太过兴奋,佐藤主编甚至没等北原岩回应,就啪地一声重重扣下了电话。
这巨大的动静让原本嘈杂的编辑部瞬间陷入了一秒钟的死寂。
坐在对面的副主编从一堆校对稿里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著满面红光,正手忙脚乱地往公文包里塞合同的顶头上司,小声询问道:“主编,出什么大事了您这是要去哪儿”
“去港区!”
佐藤主编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大衣,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道:“北原老师来电话了,他的新书彻底完稿了!我现在去拿原稿!”
“什么!”
“这么快!”
这番话,让整个编辑部瞬间像被点燃了引信的炸药桶一般,爆发出阵阵难以置信的惊呼。
“这也太可怕了吧……《告白》和《午夜凶铃》的势头还没见顶呢,现在新书就出来了”
一个资深编辑猛地站了起来,眼神里满是震撼道:“別人写书是几年磨一剑,北原老师这简直是流水线生產神作啊!”
“不仅写得快得像个怪物,而且每一部的质量都高得让人头皮发麻!”
“是啊!这种写得又快、质量又永远在巔峰的神级天才,简直就是出版界的奇蹟!”
“別废话了!”
佐藤主编一边像一阵狂风般冲向编辑部大门,一边回头咆哮著下达指令道:“马上把下个月所有的排版和校对档期全部给我空出来!一切给北原老师的新书让路!最高优先级!”
接著,他几乎是一路百米衝刺杀到了地下停车场,途中撞翻了一位新潮社高层手里的文件盒,可他连半句“抱歉”都没顾得上说就跑开了。
而司机看到佐藤主编这副仿佛要吃人的亢奋表情,什么废话都没问,一脚油门踩到底。
黑色的皇冠轿车在东京拥堵的车流中左突右冲,硬生生开出了一种好莱坞警匪片的架势,直奔港区北原岩的公寓而去。
此时坐在后排的佐藤主编,完全无暇顾及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他死死攥著安全带,全部的注意力以及血液,都在为北原岩在电话里吐出的那个书名而沸腾。
《白夜行》。
坐在后排的佐藤主编,脑海中疯狂拆解著这三个字。
“白夜”——极昼,没有黑夜,太阳二十四小时悬掛在地平线上的苍白世界。
“行”——在没有黑夜的极限环境里如孤魂野鬼般游荡。
凭藉二十年的出版直觉,一个绝妙的恐怖悬疑故事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北欧某座被冰雪覆盖的孤岛,极昼之下,无处遁形。
一桩连环杀人案在永不落幕的惨白阳光下发生。
当黑夜被彻底消灭,黑暗反而渗透进了每个人的內心——这是最高维度的“时间密室”!
“绝了……这创意太绝了。”
佐藤主编兴奋得双手死死攥紧了公文包。
他甚至连宣发海报的主標语都在脑子里擬好了——“在没有黑夜的地方,恶鬼如何杀人”
至於首印量……佐藤主编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狠狠敲定了一个数字。
六十万册。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出版社財务总监心臟骤停的天文数字。
在日本出版史上,文学单行本首印能达到六十万册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意味著数以亿计的纸张、印刷、仓储和物流成本,在新书上市前就要全部垫进去。
一旦市场反应不及预期,庞大的库存会像雪崩一样摧毁整个项目的利润表。
但佐藤主编敢赌。
他敢赌这六十万册,不仅仅是因为“北原岩”的名字本身就是销量的绝对保证,更是因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被大多数同行忽视的时代信號。
现在经济开始下滑了。
1990年前几天大藏省那份“总量规制“的通达文件下发以来,日本经济的下行趋势已经从金融市场蔓延到了实体层面。
股价在跌,地价在跌,企业利润在跌,失业率在悄然攀升。
那些在泡沫时期花钱如流水的中產阶级,曾经动輒飞去巴黎购物、在银座一掷千金的工薪族们,开始勒紧裤腰带了。
高级法餐的预约率在下滑、银座俱乐部的客单价在缩水、百货商场的奢侈品楼层,曾经需要排队等候的爱马仕和路易威登专柜,如今在工作日的下午变得空空荡荡。
就连计程车司机都开始抱怨——以前深夜从六本木拉一个醉醺醺的证券公司社员回家的场,动輒两万日元的车费,眼睛都不眨就付了。
可现在呢,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在终电之前赶回车站,老老实实坐最后一班电车回家。
消费在全面降级。
但人性有一个铁律:物质上的匱乏,必然催生精神上的饥渴。
当人们不再有閒钱去吃一顿三万日元的怀石料理、不再有底气去夏威夷度假两周、不再敢走进百货商场四楼的品牌专柜……但他们並不会就此丧失对“lt;icss=“inin-unie08b“gt;lt;/igt;lt;icss=“inin-unie08a“gt;lt;/igt;”的需求。
恰恰相反,被压抑的消费欲望会像被堵住的河水一样,疯狂地寻找最低成本的泄洪口。
而一本小说,恰恰就是这个时代最完美的泄洪口。
一千五百日元。
一本文库本小说的零售价,甚至不够在银座喝一杯最普通的咖啡。
但它能提供什么数小时乃至数天的沉浸式情绪体验——恐惧、紧张、悬疑、不安、颤慄……
甚至所有这些在日常生活中被压抑、被禁止、被社会规范强行封印的极端情绪,都可以在翻开书页的那一刻被安全地、合法地、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地释放出来。
经济学上有一个著名的概念叫“口红效应“——经济越萧条,口红的销量越好。
因为口红是所有化妆品中最便宜的,它能以最低的成本提供最直观的“我依然在好好生活”的心理慰藉。
而在1990年代初的日本,“口红效应”的最大受益者不是化妆品行业,而是出版行业。
尤其是那些能够提供极其强烈的情绪衝击的类型小说——恐怖、悬疑、推理——它们將在接下来的十年中迎来一轮前所未有的爆发式增长。
佐藤主编可能没读过什么经济学教材,但他的商业嗅觉已经提前捕捉到了这股暗流。
他知道,那些在泡沫时期忙著炒股、炒地、炒高尔夫球会员权的中年男人们,如今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盯著天花板计算自己的资產还剩下多少、贷款还能不能还得上。
他们需要一个出口,需要一种东西,能在睡前的那两三个小时里,让他们暂时忘记现实的恐惧,转而去体验一种“可控”、“虚构”、“翻到最后一页就能结束”的感觉。
比起现实中那种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的经济恐惧,小说里的故事反而成了一种安慰。
因为至少,书会翻完。
所以佐藤敢押六十万册。
不是因为他疯了,而是因为他极其清醒地看到了一个事实:在一个正在坍塌的时代里,故事本身就是最大的生意。
从新潮社到港区北原岩的公寓,正常车程需要四十五分钟。
然而,在佐藤主编一路近乎疯狂的催促下,司机硬是在拥堵的东京街头狂飆突进,只用了二十八分钟,便將车停在了那栋高级公寓的楼下。
车子在北原岩宅邸门前停下的时候,佐藤主编已经在心中搭建好了整个项目的骨架。
从首印量到定价策略,从海报视觉到媒体投放节奏,从首周铺货密度到第二周的追加印刷预案,每一个环节都被他用二十年的从业经验精密计算过。
接著佐藤主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领带,推开车门,大步走到玄关大门,伸手敲了几下。
很快,门开了。
北原岩站在玄关內侧,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便服,神色平淡。
“北原老师!“
看著面前的北原岩,佐藤主编的声音里压著极力克制的激动,鞠躬的角度比平时深了至少十五度道:“您辛苦了!真的辛苦了!“
北原岩侧身让道:“进来吧。“
接著佐藤主编换好拖鞋,跟著北原岩穿过走廊,进入书房。
他的目光在踏入书房的第一秒就锁定了书桌上那摞稿纸。
那摞稿纸安静地码放在桌面正中央,边缘对得极其齐整,像一块刚刚从流水线上切割下来的精密零件。
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落下来,在稿纸的侧面切出一道明亮的光边,细小的纸屑纤维在光线中微微浮动,像是某种微观世界里的星尘。
佐藤主编见状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
北原岩走到书桌旁,拿起稿纸,转身递了过来。
然而佐藤主编却是双手接过的。
“北原老师,这本《白夜行》——”
佐藤主编抱著稿纸,满脸红光,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道:“我已经迫不及待了。说实话,光是这个书名就已经让我头皮发麻了。白夜——极昼——没有黑夜的世界……这是我能想像到的画面……简直……”
“这一定是一部非常帮的恐怖悬疑故事吧……”
说到这里,佐藤主编搓了搓手,这副模样活像是一个即將拆开生日礼物的孩子,已经在脑海中预演了一千遍礼物盒里的东西是什么,並且坚信自己的预测百分之百正確。
北原岩安静地看著佐藤主编,隨后笑著摇了摇脑袋,开口道:“佐藤主编,这里面没有斯堪地那维亚半岛的极地,只有一个不算美好的故事。”
佐藤主编闻言,脸上的兴奋笑容瞬间僵硬了一瞬。
“不是恐怖悬疑”
他愣愣地看著怀里的八百页原稿,大脑出现了一丝短路道:“那……这本《白夜行》写的是什么”
北原岩轻声解释道:“这是一部关於时代的社会派悲剧。『白夜』指的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人心。”
看著彻底失语的佐藤,北原岩破天荒地补上了一句忠告:
“慢慢看。今晚別熬夜。”
佐藤主编闻言,抱紧了稿纸,点了点脑袋道:“那我先回社里了,北原老师。”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期待而微微发紧,“今晚——不,回去的路上我就开始看!“
北原岩闻言,顿时愣了一下,没想到佐藤主编居然如此著急,不过还是开口问道:“茶都不喝了“
“下次下次!北原老师恕罪!”
佐藤主编一边说著,一边走到玄关开始麻利的换鞋。
此时佐藤主编换鞋的动作明显比平时快了许多。
儘管他极力想要维持身为大出版社主编的沉稳与体面,但推开大门时的步伐,还是出卖了他內心的迫不及待。
“您留步。告辞了!”
佐藤主编站在门外的阳光里,双手抱著原稿,朝著北原岩深深地鞠了一躬。
北原岩站在门口,挥了挥手,看著佐藤主编快步走向电梯。
“叮——”
直到电梯门完全合上的那一刻,佐藤主编极力维持的那份沉稳与体面才终於卸下了些许。
接著他一路下到一楼,步履匆匆地穿过公寓大堂,径直钻进了等候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里。
“回社里,越快越好。”
佐藤主编將怀里的原稿护在膝盖上,然后立刻对前排的司机吩咐道。
伴隨著车门沉闷的关门声,轿车平稳而迅速地匯入了主干道的车流,驶离港区的街道,朝著新潮社的方向疾驰而去。
当佐藤主编抱著《白夜行》的原稿衝进新潮社大楼的时候,整个人还沉浸在一种近乎癲狂的亢奋之中。
此时他的步伐又快又急,皮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一楼大厅里迴荡出清脆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