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新潮社的出手(三合一)(2 / 2)
这则买断版面在早高峰人潮中炸开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新潮社企划部的预估。
不是因为它的排版有多么精妙,而是因为它极其精准地,踩中了此刻全日本最敏感、最绝望的那根神经。
一月十四日的东京,正处在泡沫碎裂后最深沉的恐慌之中,今天股市的又是一个大跌日。
日经指数依然在以令人窒息的速度下坠,无数普通人的帐面財富在短短十几天內化为乌有。
在这个全民信仰崩塌的巨大创伤面前,整个社会急需一个宣泄恐慌的出口。
而新潮社的这则版面,就像是极其精准地为民眾递上了一个毫无爭议的情绪靶心。
当天上午,京都大成新闻社的客服总机在九点十五分全线爆满。
虽然没有歇斯底里的市井谩骂,但是日本社会那带著敬语,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施压。
成千上万的读者打进电话,不吵不闹,只是以极其强硬的姿態要求报社对专栏作家的“欺瞒国民言论”进行谢罪,並伴隨著一个令所有传统纸媒胆寒的举动——
集体退订。
仅仅一个上午,传到管理层办公桌上的退订报表数字,就已经超过了过去大半年的总和。
面对这种极其致命的商业反噬,京都大成新闻社的高层展现出了传统財阀极其冷酷的决断力。
下午两点整,大成新闻社通过所有官方渠道,发布了一份极其標准的日式危机公关声明:
第一,二条忠的个人专栏即日起永久撤销。
第二,二条忠此前发表的相关评论纯属个人主观臆断,与本报社的编辑方针与价值观毫无关联。
第三,对於该专栏內容给广大国民造成的困扰与误导,报社致以极其深刻的歉意。
为了保住报社的基本盘,大成新闻社高层像切除一颗病变肿瘤般,极其乾脆地將二条忠扫地出门。
至於二条忠,他甚至没有接到任何高层打来,哪怕是走个过场的提前告知电话。
他是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看到总务部的职员推著小车走过办公区,將一份刚刚印出来,甚至还带著复印机余温的纸质《內部通告》,极其机械地分发到每一个普通编辑的桌面上时,才得知自己被彻底拋弃的。
此刻,周围的电话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整个办公区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
二条忠死死盯著自己桌面上那张薄薄的白纸。
盯著上面那几行冰冷、决绝的黑色铅字,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彻底凉透,后背无力地砸向了椅背。
此刻二条忠的脑海里,极其讽刺地闪过了半年前的画面。
半年前的初秋,在《文艺》特刊的排版博弈上,他曾动用京都派的一切资源试图围剿北原岩。
结果,他却被那篇横空出世的《情书》在第三顺位上形成了极其残忍的文本碾压,让他在全日本读者面前沦为一个自大傲慢的笑柄,灰溜溜地闭门谢客了数月。
正因为这份刻骨铭心的私怨,半个月前当《绝叫》引发全民声討时,他才以为自己等到绝佳的翻盘机会。
以为自己顺应日本坚如磐石的主流民意,以为可以踩著北原岩的尸体重新站上文坛的高地。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北原岩不仅预判了时代的雪崩,更在新潮社的操盘下,极其残忍地对他进行了降维打击。
第一次,北原岩摧毁了他的骄傲。
而这一次,北原岩直接抹杀了他的社会工作。
翌日。
人事部派人將一份自愿提前內退的文件放在了他的桌面上。
没有遣散仪式,也没有人来送別。
当二条忠抱著装满私人物品的纸箱走向电梯时,偌大的办公区里只剩下极其密集的写字声。
曾经那些对他阿諛奉承的同事们,此刻全都极其默契地低著头,將目光死死盯在自己的桌子,仿佛只要看他一眼,就会沾染上某种致命的瘟疫。
这种將他彻底当成一团空气的冰冷无视,才是日本职场里最极致的冷漠。
而在东京的霞关,另一场更加无声的政治切割,正在同步进行。
作为前文部省局长、现任教育改革国民会议顾问,葛城洋一是半个月前那场围剿中,官方背景最深厚的一个。
他曾坐在nhk的黄金时段演播室里,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官僚姿態,將《绝叫》定性为譁眾取宠的末日贩卖,並信誓旦旦地向国民保证日本经济坚如磐石。
而这段录像,曾是保守派打压北原岩最有利的背书。
但当新潮社这则排版极其冷酷的整版gg,隨著早高峰的报纸铺满霞关的各大办公室时,葛城洋一身上那层定海神针的光环,瞬间变成了极其致命的毒药。
日本官僚体系的运转逻辑,永远是冰冷且务实。
便是规避风险,绝不沾染任何可能波及机构公信力的麻烦。
因此,不需要什么歇斯底里的股民打爆总机。
当天上午,仅仅是几个来自文部省內部极其隱晦的质询电话,以及两位国会议员向內阁表达的些许关切,就足以给葛城洋一判下死刑。
没有人愿意在这个股市崩盘、民怨沸腾的极度敏感期,去保一个被文坛泰斗联名炮轰、且被现实狠狠打脸的前任官僚。
这无异於引火烧身。
临近中午,葛城洋一便接到了国民会议事务局长亲自打来的內线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极其客气,甚至用上了最繁复的敬语。
而对方绝口不提报纸上的声討,只是极其委婉地表示:鑑於当前复杂的社会情绪,为了避免牵连国民会议接下来的工作,建议葛城先生以身体抱恙为由,暂且卸下顾问的重担,好好休养。
建议和休养。
在霞关的政治辞典里,这两个词的真实含义,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葛城洋一比谁都清楚。
但他没有爭辩,也没有发怒。
因为他知道,在这套极其精密且绝情的官僚机器面前,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
所以他只是极其乾涩地对著话筒回了一句我明白了,便缓缓掛断了电话。
当天下午两点。
就在京都大成新闻社开除二条忠的同一时间,教育改革国民会议也对外发布了一则极其体面的人事通告。
通告中,国民会议对葛城顾问多年来的辛勤付出表示了极高的讚誉,並对其因个人健康原因提出的辞呈表示极其遗憾的批准。
通告的措辞挑不出一丝毛病,温和、得体、充满了人情味。
但这恰恰是日本政治生態中最令人绝望的残忍。
他们只是极其礼貌地,兵不血刃地收回把代表著权力和地位的椅子,然后彻底切断了葛城洋一苦心经营了半生的所有政治资源。
短短二十四小时。
新潮社用一份报纸,极其乾净利落地完成了对日本文坛和政界两名重量级人物的社会性双杀。
一月十五日。
筑地“新喜乐”料亭二楼的榻榻米房间內,菸草味与茶香混杂。
几位掌握著日本纯文学最高话语权的文坛宿老盘腿而坐。
戴著玳瑁眼镜的老派作家lt;icss=“inin-unie06c“gt;lt;/igt;lt;icss=“inin-unie0f9“gt;lt;/igt;著《情书》的文稿,率先打破沉默道:“毫无疑问,这是一部具有极致纯文学品格的杰作。”
“他竟然能將新宿街头最底层的骯脏、假结婚的荒诞,与一份从未谋面的、纯粹到近乎神圣的爱意揉合得如此惊心动魄。”
老派作家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掩的激动道:“没有无病呻吟,也没有以往私小说里常见的自我沉溺。”
“北原岩用极其粗糲、写实的笔触,刻画了一个边缘人灵魂被击穿、被救赎的瞬间。”
“尤其是最后那封语法不通的遗书……那种生猛的真实感和直击人心的悲悯,单看这篇文本的情感密度与文学纵深,《情书》在这个时代是罕见的。”
“单纯评价《情书》,我完全赞同。”
黒井千次推了推手边的茶杯,眉头紧锁,身旁赫然放著一本《小说新潮》。
“但诸位,我们无法无视一楼正在发生的事。那个写出如此空灵纯净文字的北原岩,竟然同时连载了《绝叫》这样一部充满社会暗角、犯罪与骗保的大眾文学!”
他的话音刚落,房间里便出现骚动。
对这些老派文人来说,纯文学是向內求索的艺术,而大眾悬疑是向外迎合的狂欢,这两者的壁垒向来森严。
“我也在看《绝叫》的连载,確实是非常精妙的社会派推理。”
日野启三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可思议的困扰道:“这两部作品的质感截然不同,是两个领域的极致。”
“可我现在担心的是……如果今天我们把芥川赏给了《情书》,而直木赏那些傢伙要是也被《绝叫》折服,把直木赏也给了他,那该怎么办”
日野启三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道:“一个新人,在同一届,同时跨界拿下纯文学的芥川赏和大眾文学的直木赏这会彻底打破文坛的规矩,引发大地震的。”
话音落下,房间里便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对於这些清高的纯文学守护者来说,与大眾文学评委撞车且颁给同一个人,多少有些挑战他们的固有认知。
“咳……”
坐在主位的主审评委丸谷才一將手中的雪茄在菸灰缸里轻轻磕了磕,发出一声低沉的咳嗽,所有的议论瞬间平息。
他眼皮微抬,用苍老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如果一楼真的要把直木赏给《绝叫》……那是直木赏那帮人该去头疼的事情。”
丸谷才一枯瘦的手指不轻不重地点在《情书》的封面上,目光锐利道:“我们是芥川赏的评委,我们只对纯文学的艺术性负责。”
“不管北原岩另一只手在写多么通俗、多么迎合大眾的悬疑故事,他写《情书》的这只手,確实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了纯文学的灵魂。”
说到这里,丸谷才一环视著眾人,一锤定音道:“《绝叫》在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不能、也不该成为我们贬低他文学造诣的理由。”
“剥离掉北原岩社会派推理作家的身份,仅凭这部《情书》,北原岩完全有资格拿下这一届的芥川赏。”
“纯文学的殿堂,只认文字,不问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