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记住，不要学我（2 / 2）

“我的课，上完了。”

他缓缓张开双臂，那件本不合身的宽大龙袍，在滚滚热浪的吹拂下，像一只濒死的黑色蝴蝶，扇动着它最后的翅翼。

他闭上双眼，微微扬起头，将自己苍白而脆弱的脖颈，毫无防备地，彻底暴露了出来。

“你，可以动手了。”

赵匡胤缓缓直起身，他抬起头，看着顾远此刻的姿态，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想一刀杀了他。

这个让他受尽屈辱，让他颜面扫地，让他恨之入骨的少年。

但是，他发现自己，下不了手。

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在凄厉地警告他：杀了他，就等于亲手杀死了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为你指点迷津的神！

你将永远坠入之前那些短命君王的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他舍不得。

“先生。”

他艰难地，从干涩得快要冒烟的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朕……朕可以不杀你。”

“只要你愿意辅佐朕，朕许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朕愿与先生，共治这天下！”

他发出了此生最诚挚，也最卑微的邀请。

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拒绝这种登临权力之巅的诱惑。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顾远一声极轻的，仿佛来自九幽的嗤笑。

他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眸子里，没有半点面对生机时的欣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平静。

“赵匡胤，你还是没完全明白。”

“我告诉你这一切，不是为了摇尾乞怜，换一条苟活之路。”

“而是因为，我需要你，用我的理论，去建立一个全新的，能够彻底结束这五十年乱世的王朝。”

“而我，”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脸上带着一抹浓重的、悲哀的自嘲，“这个弑君的乱臣贼子，这个篡位的卑贱宦官。”

“是这个新王朝，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污点。”

“我的存在，只会让你未来的皇位，永远名不正，言不顺。”

“所以，我必须死。”

“而且，必须死在你的手里。”

“只有这样，你才能以一个平定宫廷叛乱、从阉人手中拯救天下的英雄姿态，光彩万丈地登上历史的舞台。”

“只有这样，你这个在烈火中新生的王朝，才能有一个最干净、最完美、最不容置疑的开端。”

“你，懂了吗？”

赵匡胤彻底呆住了。

他的大脑，那颗曾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头脑，在这一刻，彻底停转。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听一个人说话，而是在聆听命运本身，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不容更改的剧本。

他所谓的陈桥兵变，他所谓的黄袍加身，他所谓的胜利，所谓的开国，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一场由顾远亲手策划、亲手导演的，一场宏大到令人战栗、悲壮到令人心碎的……献祭！

而自己，只是那场献祭仪式上，被选中用来执刀的，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动手吧。”

顾远再次开口催促，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仿佛在责怪学生的愚钝。

“别再犹豫了。”

“记住，从你穿上黄袍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一个皇帝。”

“皇帝，不可以有感情，不可以有朋友，更不可以有……老师。”

他看着赵匡胤那张已经毫无血色、写满了惊骇与屈辱的脸，缓缓扯动嘴角，露出了最后一个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笑容。

说完，他没再给赵匡胤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猛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那一步，仿佛踩在了时间的心跳上，让整个世界为之一滞。

在赵匡胤急剧收缩的瞳孔中，顾远的身影，主动地，决绝地，迎向了他因极度震惊而下意识握紧的长刀刀锋！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赵匡胤能看到，顾远脸上那个冰冷的笑容，在靠近刀锋的瞬间，竟化作了一丝解脱。

他能感到，冰冷的刀柄在自己汗湿的掌心疯狂叫嚣，可他的手臂，他的肌肉，却像被灌满了万钧沉的铅，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个瘦弱的身躯，撞上自己手中的利刃。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到近乎温柔的“噗嗤”声。

那柄饮过无数鲜血的百战之刀，第一次，在没有主人意志的情况下，轻易地，没入了血肉之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