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王韶华的宣传册(1 / 2)
王如意写完《我的理想》那篇作文没几天,王韶华从县城回来了。
她回来的时候是傍晚,夕阳把大黑山的山顶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发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脸上还带着县城的风尘,嘴唇有些干裂,鼻尖冻得红红的。背上背着一个大大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装得满满当当。黄丽霞问她吃饭了没有,她说在车上吃了两个包子,不饿,然后径直走到堂屋,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摞东西。
“爹,您看看这个。”王韶华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像个小孩子终于等到了过年的新衣服。
王如意第一个冲过来。她对这个四姐的东西总是最好奇的,上次王韶华拿回来一张大海的照片,她看了半天说这是哪儿,王韶华说这是海边,王如意说不对海边哪有这么好看,王韶华说你不懂摄影。这次王如意学乖了,什么都不说,先看再说。
那是一本宣传册。
封面是白色哑光纸,手感厚实,不像普通的纸,摸着就知道花了钱的。正中间是一张王韶华拍的照片——王西川蹲在鹿圈边上的侧影。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旧棉袄,棉袄上的补丁在阳光下泛着不一样的颜色,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袅袅地升起来,背后是大黑山,山上有还没化完的雪。夕阳的光正好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像刀刻的一样,眉毛、鼻梁、下巴,每一条线条都清清楚楚。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看着远处,不知在看什么,嘴角没有任何表情,但整个人看着就是让人觉得踏实。
照片锦秋用毛笔写的,行书,笔锋遒劲,带着一股子山野气,不像城里书法家写得那么规矩那么精致,但有劲儿,有骨头。
王如意翻开第一页,里面是一张林海的照片。秋天的五花山色,一层一层铺展开来,红的枫叶、黄的白桦、绿的松树、紫的柞木,像一块巨大的彩色地毯从山脚铺到山顶,望不到边。照片拍得大气,不是站在路边随手拍的,是王韶华专门爬到大黑山半山腰等了一整个下午才拍到的。那天她在山上冻了三个多钟头,手脚都僵了,下山的时候差点从山坡上滚下来,黄丽霞心疼了好几天。
“四姐,这是你拍的?这比挂历上还好看!挂历上那些照片都是专业摄影师拍的,你这比他们的一点不差。”王如意瞪大了眼睛,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摸了摸,好像能摸到那些树的触感似的。
王韶华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再翻一页,是加工厂的照片。王清扬穿着白大褂站在检验台前,手里拿着一根人参正在仔细端详,神情专注得像个老学究。王如意想起五姐平时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检验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样品,墙上贴着检验标准和操作流程,连温度计都挂了三支,确保读数准确。照片拍得很自然,不像摆拍的,像是王韶华悄悄站在门口抓拍的——实际上也确实是抓拍的。王清扬那天不知道王韶华在拍她,等她翻看宣传册时才发现的。“你什么时候拍的?你偷拍我!”王韶华说抓拍才自然,摆拍太假了。王清扬脸红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再翻一页,是鹿场的照片。老周蹲在鹿圈边上,手里拿着铡刀在铡草料,几头公鹿围在他身边,伸长了脖子等着吃,眼睛里像是有光。照片拍的是老周的侧面,能看见他额头上深深的抬头纹和红鼻头,还有那双小眼睛里透出来的温和。老周很上相,王如意想。
再翻一页,是王西川扛着猎枪进山的背影。他穿着棉袄,背着竹篓,猎枪扛在肩上,大青跟在他脚边。照片拍的是背影,看不清脸,但那个背影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他——腰板挺得直直的,步子迈得稳稳的,每一步都踩在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脚印。大青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踩着主人的脚印走,省力气。这张照片是王韶华去年冬天跟着父亲进山时拍的,当时她冻得手都拿不稳相机,还是咬着牙按下了快门。
王如意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翻了三遍。“四姐,你这宣传册做得太好了,比我们学校发的那些宣传单强一百倍。”她想起学校门口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生简章,印得粗制滥造,一对比简直没法看。
王韶华这才笑了。“爹,您看行不行?行的话我就去印。印刷厂那边我谈好了,五百本,这个价。”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数字。
王西川翻着宣传册,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他不懂什么摄影什么设计什么排版,但他觉得好看,看着舒服,看着就想买上面的东西。这就够了。做生意就是这样,东西好不好是里子,包装好不好是面子,里子面子都有了,客人才愿意掏钱。
“行。”王西川说。
王韶华又问了一遍,“爹,您真的觉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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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西川抬起头看了四丫一眼,“我说行就行。”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数递过去,“明天就去印,越快越好,省城店里等着用。南城店和北城店都缺这个,客人来了光靠嘴说不行,得有个东西给人家看。”
王如意把宣传册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四姐,这本给我呗?我要拿给同学看,让他们看看我爹多厉害、我四姐多厉害。”
王韶华说这是样册,就一本,给你了我拿啥给印刷厂?王如意说你再做一本呗,王韶华说你掏钱啊?王如意说我没钱,王韶华说那你别要了。王如意撇着嘴把宣传册放回桌上,眼睛还一直盯着看。
王西川看着四丫,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丫头从小就爱折腾,六七岁的时候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画鸡画狗画房子,画得还挺像。大了一点拿黄丽霞的炭笔在墙上画,把堂屋的白墙画得乱七八糟,气得黄丽霞拿笤帚疙瘩追着她满院子跑。后来上了中学,王西川给她买了一台二手的海鸥相机,她就开始没日没夜地拍,拍遍了林场的山山水水,胶片钱花了不知多少。黄丽霞心疼钱,说这丫头早晚要把家败光。王西川说让她拍,孩子有出息是钱买不来的。
王如意说四姐你太厉害了,你这宣传册一做,咱家的生意肯定更好了。王韶华说你嘴甜,以后给你拍张好看的。王如意说那你现在就给我拍。王韶华说没胶卷了。王如意说你是不是骗我。王韶华说是。
王如意气鼓鼓地走了。
第二天,王韶华就去了县城印刷厂。她骑着自行车,顶着一路的西北风,骑了一个多钟头,到的时候脸冻得通红。印刷厂在县城东街,门脸不大,里面机器轰隆隆地响,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气味。王韶华跟厂里的小刘已经很熟了,上次印标签就是找的他。小刘二十多岁,戴着一副眼镜,头发乱糟糟的,身上永远一股油墨味。
“刘哥,再帮个忙。”王韶华把样册递过去,“印五百本,这个数行不行?”她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
小刘翻了翻样册,眉头皱了皱。“韶华,你这回做的是宣传册,不是标签。页数多,用纸也好,成本高不少。这个数做不了,最少得这个数。”他也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比王韶华多了一截。
王韶华咬了咬嘴唇,小刘的报价比她预算的高了三成。“刘哥,你便宜点,我这是给家里厂子印的,又不是公家报销,花的是我爹的血汗钱。我爹攒这几个钱不容易,你别宰我。”
小刘犹豫了一下,又翻了翻样册,用手指敲了敲封面。“行吧,看在你爹的面子上,给你打个折。你爹那药酒给我爸喝了两瓶,我爸的风湿病好了不少,膝盖不疼了,走路也有劲儿了,这恩我得还。”王韶华说那你还得不够,你再便宜点。小刘说你这丫头比我还精。
宣传册印出来那天,王韶华骑着自行车又跑了一趟县城。五百本宣传册,装了两个大纸箱,每个箱子都有四五十斤重。王韶华一个人搬不动,小刘帮她搬上自行车的后座,用绳子捆了又捆,捆了五六道,生怕半路散了。后座压得直往下沉,车把都有些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