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信使(2 / 2)
他顿了顿,又道:“老夫又问他,在托博尔斯克与人同住,同住的人是谁。他说不记得名字了。”
他抬起头,看着朱正之:“右都督,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住了七年,与他同住一室的人,他说不记得名字了。这合理吗?”
朱正之沉默了片刻:“不合理。”
“是不合理。”骆思恭点了点头,“但老夫没有拆穿他。老夫又问他,从莫斯科到托博尔斯克走了多久,他说四个月。问他路上有没有遇到危险,他说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从莫斯科到托博尔斯克,冬季赶路,四千多里地,途经多个部落领地,他说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右都督,您信吗?”
朱正之摇了摇头。
“老夫也不信。”骆思恭说,“但老夫没有继续追问。因为老夫知道,再问下去,他只会编出更多的谎话来圆前面的谎。与其听他编故事,不如让他自己留着那些破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老夫离开的时候,对他说了一句话——‘老夫明日再来探望。’”
他抬起头,看着朱正之,目光中带着一丝老练的狡黠:“今天晚上,他会睡不着觉。他会想,明天老夫会问什么,他该怎么回答。他会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准备明天的回答上。然后他就会犯更多的错。”
朱正之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骆指挥使高明。”
骆思恭摆了摆手:“高明谈不上。只是审人审得多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顿了顿,又道:“右都督,这个人不是沙皇的使者。他甚至连一个合格的骗子都算不上。他背了很多资料,但他没有真正在西伯利亚生活过。一个真正在那里生活过的人,不会不记得同住一室的人的名字,不会说四千里的冬季旅途‘没有遇到任何危险’。”
他抬起头,看着朱正之:“他背后一定有人。那个人给了他这些资料,教他该怎么回答,但那个人没有告诉他——真实的生活,是由无数琐碎的、不完美的细节组成的。”
朱正之没有说话。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西伯利亚那片广袤的土地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他是谁的人?”
骆思恭没有回答。
赵世奎站在一旁,也没有说话。
签押房里安静了下来。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校尉在门外高声禀报:“报——右都督!辽东锦州八百里加急!”
朱正之猛地转过身:“呈上来!”
校尉推门而入,双手捧着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单膝跪地,高举过头。朱正之接过信函,检查了火漆的完好,然后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笺。
他的目光在信笺上快速扫过,脸色逐渐凝重。
赵世奎和骆思恭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开口。
朱正之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笺递给骆思恭:“骆指挥使,您看看这个。”
骆思恭接过信笺,展开,低头看去。信是用俄文和蒙文并列书写的,俄文部分字体工整,蒙文部分的字迹则略显潦草。信的抬头写着“大明皇帝陛下”,落款处盖着一枚清晰的印章——双头鹰徽记,下方是一行俄文花体签名。
骆思恭逐字逐句地看完了整封信,然后放下信笺,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朱正之,缓缓开口:“那位‘伊万·伊万诺维奇·沃罗滕斯基’的使团,还没有到锦州,就先派人送来了一封信。”
他顿了顿,又道:“信上说——他们听说有一个冒名者,冒充沙皇使臣,已经抵达了北京。他们对此深感歉意,并恳请大明皇帝陛下将这个冒名者移交给他们,由他们带回莫斯科,交由沙皇亲自处置。”
朱正之站在原地,没有动。
赵世奎率先打破了沉默:“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发出的?”
朱正之看了一眼信封上的日期:“正月十七。”
赵世奎的眉头皱了起来:“正月十七?那时候,我们才刚刚开始围困会同馆。锦州离北京一千多里,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知道北京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骆思恭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他们不需要知道北京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只需要知道——北京有一个‘伊万·彼得罗夫’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道:“因为他们才是那个真正的‘伊万·伊万诺维奇·沃罗滕斯基’。他们知道真的使者是谁。所以他们也知道,先到北京的那个,一定是假的。”
朱正之的手指在信笺的边缘轻轻摩挲着,他的目光落在信上那枚双头鹰印章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他们知道北京有一个假使者。但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卷起院子里的积雪,在空中打着旋,又纷纷扬扬地落下。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