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破绽(2 / 2)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更像是有人专门教过他。”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赵世奎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马克西米利安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他回想起伊万回答这些问题时的神态——流畅、自信、几乎没有停顿。他当时以为那是书记官的专业素养,但现在想来,那种流畅,更像是一种排练过的熟练。
骆思恭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翻开簿子,又找到一处:“他说,特鲁别茨科伊是波雅尔杜马成员,所以沙皇信任他。”
他抬起头,看着马克西米利安:“这句话,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马克西米利安想了想,说:“下官当时觉得,这个解释合理。波雅尔杜马是俄罗斯的最高议事机构,特鲁别茨科伊是其中的成员,沙皇信任他,合乎情理。”
骆思恭点了点头:“合乎情理。但老夫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人问你,锦衣卫指挥使为什么能得到皇帝的信任,你怎么回答?”
马克西米利安微微一怔:“因为……指挥使是皇帝直属的亲信。”
“亲信。”骆思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那你知道骆某为什么能得到皇帝的信任吗?”
马克西米利安犹豫了一下:“下官不知。”
骆思恭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马克西米利安,目光平静,像是在等待他自己想明白。
马克西米利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下官明白了。一个人的靠山,不是靠职务来定义的。特鲁别茨科伊能得到沙皇的信任,不仅仅因为他是波雅尔杜马成员,更因为他和沙皇之间有具体的交情——可能是共同作战的经历,可能是家族联姻,可能是长期的效忠关系。伊万只说了职务,没说这些具体的交情,说明他对莫斯科上层社会的了解,停留在表面。”
骆思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合上簿子,拿在手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梅村百户,你有没有发现——他说了这么多,却从来没有说过一个活人?”
马克西米利安一怔:“什么?”
“他说了总督,说了海关,说了雅萨克,说了堡寨,说了军饷,说了运输线,说了部落。但他没有说过任何一个具体的人——除了苏列舍夫和特鲁别茨科伊这两个名字,他没有提过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同事、任何一个上司、任何一个下属、任何一个他打过交道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在西伯利亚待了七年,怎么可能一个朋友都没有?一个仇人也没有?一个让你印象深刻的人也没有?”
马克西米利安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他回想起伊万回答问题时的那种平静——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情绪波动。他当时以为那是镇定,但现在想来,那种平静,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控制。
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下官……疏忽了。”
骆思恭没有责备他。他只是将簿子轻轻放在桌上,推到马克西米利安面前:“你没有疏忽。你只是太专注于问问题了,忘了问问题以外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道:“赵镇抚方才说,应该跟他拉拉家常。这个习惯,是好的。”
赵世奎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微微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马克西米利安看着桌上那本簿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下官现在再去一趟会同馆,补问一些细节。”
骆思恭摇了摇头:“今晚不必了。你已经打草惊蛇了,再去,他会有防备。明天白天,以送酒送肉的名义去,顺便聊几句家常。不要问西伯利亚的事了,问他家里的事。”
马克西米利安躬身:“下官遵命。”
朱正之这时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今晚就到这儿吧。梅村百户,你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马克西米利安再次躬身,转身退出了签押房。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
朱正之走到桌前,拿起那本簿子,翻了翻,然后放下:“骆指挥使,您方才说的那些——他说的太明白了,没有一个活人——您觉得,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骆思恭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老夫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但老夫知道一件事。”
朱正之看着他。
骆思恭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中:“他准备的不是一份国书。他准备的是一份投名状。”
朱正之的手指在簿子的封皮上轻轻停住了:“投名状?”
“他说的那些东西——西伯利亚的河流走向、堡寨兵力、税收流程、官员私贩——这些不是使者该准备的内容。使者该准备的是国书、礼物、沙皇的口谕、如何称呼皇帝、如何解释俄罗斯在边境的存在。而他准备的,是怎么打俄罗斯。”
他顿了顿,又道:“一个普通骗子,不会准备这种东西。他一定是有人指点的。指点他的人,要么是想借明朝的手除掉苏列舍夫,要么是想借明朝的手打断俄罗斯的东进步伐。”
朱正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那这个人,我们是用,还是不用?”
骆思恭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用,但要搞清楚他背后的人是谁之后再决定怎么用。”
他转过身,看着朱正之:“右都督大人,明天一早,老夫想亲自去见一见那个人。”
朱正之点了点头:“好。”
他走到门口,正要迈步出去,忽然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说了一句:“骆指挥使,您方才说——一个人能在西伯利亚待七年,怎么会一个朋友都没有。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
骆思恭看着他。
朱正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也许他有朋友。但他不敢说。因为他怕说出来,会连累那个人。”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
签押房里安静了下来。烛火在灯罩中跳动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又恢复了平静。
骆思恭站在窗前,望着朱正之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是啊……也许他有朋友。”
他没有再说下去。窗外,夜色如墨,北京城的万家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皇宫方向的灯火依然亮着,在冬夜的寒风中,像一颗孤独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