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软黄金(1 / 2)
光复四年正月十七,北京,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昨夜又落了雪,不大,薄薄一层铺在琉璃瓦上,天亮时便化了大半。暖阁里的地龙烧了一夜,炭火从金砖底下透上来,烘得一室如春。赖陆盘腿坐在炕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素绸道袍,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没有戴冠。他的膝上摊着一本《水经注疏》,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在读。
人都散了。魏忠贤走了,钱谦益走了,朱秀忠走了,黄道周也走了。暖阁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炕下蜷成一团的团子夫人。
他望着窗棂上融了一半的残雪,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柳生新左卫门——不,现在该叫他朱新左了。赐姓,赐名,赐宅,赐爵。赖陆能给的他都给了,但那个人还是走了。三个月前,他奉命前往名护屋,担任名护屋城代,兼管对马海峡的防务和商贸。临走之前,他几乎每天都要进宫一趟,反复说着同一件事。
“陛下,贝加尔湖以东,外兴安岭以南,这两条线是红线。俄罗斯人一旦越过这两条线,帝国的东北边疆将永无宁日。”
赖陆记得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不是激动的,不是焦虑的,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他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像一尊石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观点。
“陛下,臣知道帝国现在的重心在江南,在六京,在消化前明的遗产。但俄罗斯人不会等我们。他们现在还在叶尼塞河以西,但他们的哥萨克每年都在向东推进。他们建据点,收毛皮,扣人质,一步步地把西伯利亚的部落纳入他们的体系。如果我们现在不给他们迎头痛击,等他们在勒拿河站稳了脚跟,再想把他们赶走,代价将是现在的十倍。”
赖陆当时没有打断他,只是听着。他知道柳生说的有道理。但他也知道,柳生说的“迎头痛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在数千里之外的荒原上,与一支从未交过手的军队打仗。意味着要在没有补给线、没有驿站、没有城池的地方驻军。意味着要把宝贵的资源和兵力,投入到一片帝国从未真正控制过的土地上。
“陛下,臣知道您在顾虑什么。”柳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您觉得西伯利亚是不毛之地,不值得投入。但臣要说的是——西伯利亚的价值,不在土地,在皮毛。”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手稿,摊开在赖陆面前:“臣查阅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贸易记录,也询问了从阿尔汉格尔斯克过来的英国商人。紫貂皮、黑貂皮、狐皮、海狸皮——这些‘软黄金’,垄断了整个欧洲的高端市场。俄罗斯国库收入的十分之一到三成,来自皮毛贸易。未来的彼得大帝西化改革——买瑞典的火炮、雇荷兰的造船师、请德国的工程师——那些钱,一半以上来自西伯利亚的皮毛。”
赖陆当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份手稿。柳生的字迹工整而密集,每一个数字都标注了来源。他知道柳生不会骗他,也不会夸大其词。柳生是另一个穿越者,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的人。但信任是一回事,决策是另一回事。
“还有一点,陛下。”柳生的声音低了一些,“俄罗斯人在西伯利亚的统治成本极低。他们不搞基建,不修道路,不建城池。他们只在河流交汇处建几个木头要塞,派几十个哥萨克驻守,然后向当地的部落收取‘雅萨克’——也就是毛皮税。谁不交,就扣人质,就烧村子。一套模式,简单粗暴,但极其有效。他们在西伯利亚的利润率,比任何商人都高。”
赖陆当时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我们也学他们?”
“不。”柳生摇了摇头,“臣的意思是——我们要在他们学会‘精细化运营’之前,打断他们的扩张节奏。现在的俄罗斯,还在用最原始的方式经营西伯利亚。他们没有足够的兵力,没有稳定的补给线,没有成熟的行政体系。如果我们现在出手,不需要全面占领,只需要在关键节点上卡住他们的脖子——比如勒拿河上游,比如贝加尔湖东岸——就能让他们的扩张停滞二十年。”
他顿了顿,又说:“但如果等到他们建好了雅库茨克,建好了鄂霍次克堡,建好了通往太平洋的据点——到那个时候,再想阻止他们,就要打一场全面战争了。”
赖陆当时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朕再想想。”
柳生没有再说什么。他躬身行礼,退出了暖阁。那是他离京前最后一次觐见。第二天一早,他便带着随从,骑马出了德胜门,一路向东去了。
此后赖陆不止一次想过柳生的话。他知道柳生是对的——从战略上讲,从长远来看,从任何一个理性的角度分析,柳生都是对的。但问题是,帝国做不到。
不是不想做,是做不到。
他曾经私下问过户部尚书朱秀忠:“如果朕要在贝加尔湖以东筑一座城,需要多少钱?”朱秀忠算了三天,给他报了一个数字。赖陆看完之后,把那张纸收进了抽屉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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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问过工部的工匠:“如果有人愿意去极北之地筑城,需要多少报酬?”工匠头目想了想,说:“陛下,不是钱的问题。给再多钱,也没人愿意去那种地方。冬天冷得撒尿都能冻成冰棍,夏天全是蚊子,一巴掌能拍死十几只。别说筑城了,就是在那里待一年,人都要废掉。”
赖陆当时没有生气。他知道工匠说的是实话。他甚至想过从军中抽调人手,但军中的将士们也不愿意去。他们对他说:“陛下,臣等愿意为您赴汤蹈火,但去那种地方……不是赴汤蹈火,是送死。”
赖陆没有勉强他们。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靠意志就能解决的。帝国的财政、人力、技术、后勤——每一条都是硬约束。柳生说的“迎头痛击”,在理论上成立,在实践中却面临着无数道难以逾越的壁垒。
他想到这里,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个人——伊萨克·勒梅尔。
这个荷兰人,现在应该在北京到登莱之间的某条路上。他是赖陆在1610年收留的,当时他刚从荷兰逃出来,带着几个忠实的追随者和一叠泛黄的航海图。他原本是想去南方大陆寻找黄金和香料的,但柳生新左卫门的船队在1619年返航时,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大失所望——干旱的海岸线,稀疏的土着,没有贵金属,没有香料,连淡水补给都困难。
从那以后,勒梅尔就闲了下来。他偶尔会写一些关于殖民贸易的策论,呈递给赖陆,但赖陆忙于消化前明的遗产,没有太多精力顾及那些遥远的构想。现在,柳生走了,俄罗斯人来了,勒梅尔似乎又有用了。
赖陆抬起头,看了一眼侍立在门口的李朝钦:“李朝钦,你去一趟登莱,看看梅村伊左卫门在不在。若在,把他叫来。”
李朝钦躬身应诺,退步离去。
赖陆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水经注疏》的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正在思考如何与勒梅尔谈论西伯利亚的事务,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曹化淳出现在帘外,躬身道:“陛下,罗桑却吉坚赞大师求见,说有机密要事面奏。”
赖陆微微一怔。罗桑却吉坚赞——四世班禅,藏传佛教格鲁派的领袖。他是在光复二年秋天来到北京的,说是“仰慕天朝威仪,愿为陛下祝祷”。赖陆知道他来的真正目的——他是来求援的。格鲁派在西藏受到了噶玛噶举派和藏巴汗的联合打压,处境艰难。他来北京,是想争取帝国的支持。
但赖陆一直没有给他明确的答复。西藏的事情太复杂了,牵扯到宗教、民族、边疆、外交等多个层面,不是一句“支持”或“不支持”就能解决的。他需要时间观察,需要时间权衡,需要时间等待最佳的介入时机。
“请他进来。”赖陆放下书,整理了一下衣袍。
帘子掀开,罗桑却吉坚赞走了进来。他大约五十岁出头,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穿着一件紫红色的僧袍,外面罩了一件黄色的袈裟。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像是丈量过无数次寺庙的回廊。他在殿中站定,双手合十,深深鞠躬:“贫僧罗桑却吉坚赞,叩见陛下。”
赖陆点了点头:“大师请坐。”
罗桑却吉坚赞在锦墩上坐下,没有立刻开口。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陛下,贫僧今日冒昧求见,是为噶玛丹迥旺波之事。”
赖陆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噶玛丹迥旺波,藏巴汗,自万历四十六年继位以来,横行无忌,欺凌诸派。其不法之事,贫僧与诸宗法论所的同修们共录得一十五条,其中大罪三,中罪四,小罪八。今日特来呈奏陛下。”
他从僧袍中取出一卷纸,双手捧起。曹化淳上前接过,展开,呈到赖陆面前。
赖陆低头看去。纸上用汉藏两种文字并列书写,字迹工整,墨色深沉。他一行一行地往下读,读得很慢。
大罪三:
其一,万历四十六年,噶玛丹迥旺波继位后,未循旧制向格鲁派各大寺发放布施,反而强令哲蚌寺、色拉寺、甘丹寺缴纳“供养金”,每寺每年黄金一百两,白银一千两。三寺不从,噶玛丹迥旺波遂派兵封锁三寺周边道路,禁止商贩与寺院贸易,长达八个月。三寺僧众衣食无着,饿死者二十七人,病死者四十三人。
其二,天启元年,噶玛丹迥旺波以“清查田亩”为名,强占格鲁派所属庄园十七处,共计熟田四千三百亩,牧场六处,牛羊不计其数。寺僧申诉,噶玛丹迥旺波不但不归还,反将申诉僧人鞭笞后驱逐出境,称“尔等若再敢多言,便以叛贼论处”。
其三,光复三年,噶玛丹迥旺波在拉萨大昭寺外公开羞辱格鲁派高僧索南群培,命人将其僧袍剥去,以马鞭抽打背部数十下,斥其“妖言惑众”。索南群培受辱后郁郁成疾,不久圆寂。此事发生后,拉萨城中藏传佛教各派僧侣无不愤慨,然慑于藏巴汗兵威,无人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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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罪四:
其一,万历四十八年,噶玛丹迥旺波下令在日喀则修建新宫,征发民夫五千人,工期三年,民夫劳累致死者不下三百人。死者家属求抚恤,噶玛丹迥旺波不予理会,反称“为国效力,死得其所”。
其二,天启二年,噶玛丹迥旺波以“整肃教规”为名,关闭山南地区宁玛派小寺十一座,没收寺产,强令僧侣还俗。宁玛派僧侣上诉至拉萨,噶玛丹迥旺波置之不理。
其三,天启三年,噶玛丹迥旺波与蒙古却图汗结盟,约定“互为犄角,共抗外敌”。却图汗是漠北蒙古左翼的首领,信奉噶玛噶举派,与格鲁派为敌。此盟约订立后,却图汗多次派兵骚扰格鲁派在青海的寺院,抢掠财物,杀害僧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