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口谕（2 / 2）
黄道周迟疑了一瞬，然后走上前去，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赖陆端起茶盏，递给他一盏：“尝尝。这是建州进贡的参茶，太师努尔哈赤去年使人送来的。”
黄道周双手接过，抿了一口，参香苦冽，入喉回甘。
赖陆看着他，忽然问：“你那幅画，可是不便示人？”
黄道周愣了一下，从袖中取出那卷松石小景，双手奉上：“微臣拙笔，不堪入圣目。”
赖陆接过，展开，看了片刻。
“笔力铮铮，有风骨。”他抬眼看着黄道周，“不过——朕的字，你看了，怕是要摇头。”
黄道周微微一怔：“陛下何出此言？”
“朕写字，以文徵明为骨，欧阳询为皮。”赖陆将画卷放在石桌上，目光落在远处的万岁山上，“江南文人看了，多半要说朕‘媚俗’。”
黄道周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回陛下——文徵明之骨，清雅峻洁；欧阳询之皮，法度森严。骨皮相济，何媚俗之有？微臣之画，以书入画，笔笔可见心性。陛下之字，若真以文、欧为宗，则是正道。媚俗与否，不在取法，而在用心。”
赖陆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在御花园中回荡，惊起枝头一只栖鸟，扑棱棱飞向远空。
“好一个‘不在取法，而在用心’！”赖陆笑声渐歇，目光落在黄道周脸上，“黄卿，朕问你——你那疏中言‘藏富于民’，朕且问你：你所言‘民’，究竟是哪一等‘民’？”
黄道周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迎着赖陆的目光，缓缓开口：“回陛下——微臣所言‘民’，是自耕农、是佃户、是市镇中小商人、是天下所有靠双手吃饭的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而非松江府那些占田十万顷的士绅，亦非苏州府那些挂名官户、隐匿田产的‘儒户’。”
赖陆凝视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朕，信你这一句。”
他端起茶盏，向着黄道周的方向，虚虚一举：“黄卿，朕不打算学张太岳。朕也不打算让你做张太岳做过的事。但朕要你——”
赖陆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替朕看住那些‘刚愎自用’之人。无论朝中、江南、六京，凡有‘单向思维’者，凡是只知刮自耕农而不知开源者，凡是借‘祖制’之名行私利之实者——你都可以言，可以劾，可以争。”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但朕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说。”
“——你要活着。好好活着。”赖陆的目光落在黄道周袖中那幅画上，“画要继续画，疏要继续上。朕不要你做诤臣——朕要你做能做事的诤臣。”
黄道周端茶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放下茶盏，离座，撩袍，跪下，重重叩首：“微臣——遵旨。”
赖陆看着跪在雪地上的黄道周，看着他花白的鬓角、清癯的面容、挺直的脊背。
良久，他轻声道：“起来吧。雪地凉。”
黄道周起身，重新坐下。
赖陆似乎心中还有事却没有立即安排。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万岁山的积雪上，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片刻，他放下茶盏，忽然开口：“黄卿，朕听说你平生最喜游历山水？”
黄道周微微一怔，不知皇帝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如实答道：“回陛下，微臣确有此好。山川之大，足以开阔胸襟、涤荡尘虑。每遇佳山水，辄流连忘返，有时数月不归。”
“那朕给你介绍一个人。”赖陆转头，对侍立在亭外的李朝钦吩咐了一句，“去请徐公子过来。”
李朝钦躬身应诺，退步离去。
黄道周心中疑惑，却不好多问。片刻后，一阵轻浅的脚步声从假山后传来。一个身着青色布袍的年轻人绕过太湖石，向亭中走来。他约莫三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瘦，肤色被日头晒成了一种均匀的赭色，眉宇间带着一种长途跋涉者特有的沉静与开阔。他的衣袍下摆沾着些许泥点，靴子边缘磨得发白，显然是一位惯于行走的人。
他在亭前站定，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草民徐弘祖，参见陛下，参见黄御史。”
黄道周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徐弘祖是谁——江阴徐氏，名门之后，却从不参加科举，一生只爱游历山水，足迹遍布天下。他曾读过徐弘祖寄给友人的游记片段，文字质朴，却有一种身临其境的真切感。他早就想结识此人，只是一直无缘得见。
赖陆看着黄道周的表情，笑了笑：“看来黄卿认得徐公子。”
黄道周回过神来，连忙道：“回陛下，微臣久闻徐公子之名，只是无缘识荆。徐公子游记，微臣曾在友人处拜读数篇，文字之妙，令人神往。”
徐弘祖站在亭中，脸上带着一丝谦逊的笑意：“黄御史过奖了。草民不过是性好山水，随处走走，随手记记，谈不上什么文字。”
赖陆靠在石桌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缓缓开口：“朕听说，徐公子近日刚从嵩山归来，带了不少札记。黄卿既然喜好山水，不妨听听徐公子讲讲路上的见闻。”
黄道周与徐弘祖对视了一眼。
徐弘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草民此次游嵩山，自洛阳出发，经轩辕关，入少林寺，登五乳峰，宿达摩洞。沿途所见，最奇者莫过于少林寺后山的一片石林——石皆直立，如剑如戟，当地人称之为‘石剑林’。草民攀至石林高处，见远处少室山三十六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恍如仙境……”
他讲述得并不花哨，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形容，只是老老实实地描述他所见的景色、所走的路程、所遇的人事。但正是这种朴实无华的叙述，让黄道周仿佛身临其境——他仿佛看到了那片石林，看到了少室山的云雾，感受到了山风的凛冽和登顶后的豁然开朗。
徐弘祖讲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合上册子：“草民口拙，讲得不好，让黄御史见笑了。”
黄道周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徐公子，你讲的不是山水。”
徐弘祖微微一怔：“那是什么？”
“是天地。”黄道周的目光落在徐弘祖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你讲的不是山有多高、水有多深，而是天地之间的气象。那种气象，不是走马观花能看到的，要在山中住下来，要用心去感受，才能体会得到。”
徐弘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黄御史这话，说到草民心坎里去了。草民游山，从不赶路。一座山，住上十天半月是常事。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在山顶坐着，看云起云落，看日出日落。有人问草民——你看到了什么？草民说——什么都没看到。那人又问——那你为什么要去？草民说——就是因为什么都没看到，才要去。”
黄道周听完，忽然大笑起来：“好一个‘就是因为什么都没看到，才要去’！徐公子，你这番话，比那些满口‘格物致知’的道学家，高明太多了。”
两人相视而笑。
赖陆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黄道周和徐弘祖之间来回移动，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过了片刻，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黄卿，朕今日叫你入宫，本是想跟你聊聊张太岳的事。没想到，倒让你们两位先聊上了。”
黄道周连忙起身：“微臣失仪。”
赖陆摆了摆手：“不必拘礼。朕倒是觉得——你们两位，应该多聊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黄道周脸上：“黄卿，朕知道你喜欢游历山水，但身在官场，不能随心所欲。徐公子是白身，可以替你去看看那些你来不及去看的地方。你把你的志向告诉他，他把他的见闻带回来给你——这样，你不也算游遍了天下吗？”
黄道周愣住了。
他看了看赖陆，又看了看徐弘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撩袍跪下，重重叩首：“陛下——微臣，谢陛下。”
赖陆看着他，没有立刻叫起。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起来吧。雪地凉。”
黄道周起身，重新坐下。
徐弘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触。他今日入宫，本是应皇帝之召，说是“有人想见你”。他不知道要见的是谁，也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安排这场见面。但现在他明白了——皇帝是在为他引荐一个朋友，一个可以托付心事的朋友。
他看了看黄道周，又看了看赖陆，忽然躬身行礼：“草民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赖陆看了他一眼：“说。”
“草民游历天下，见过许多人。有的人，见了面就知道是过客；有的人，见了面就知道是朋友。”徐弘祖抬起头，目光在黄道周脸上停留了一瞬，“草民斗胆请问陛下——陛下是如何知道，草民与黄御史，会是朋友的？”
赖陆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朕不知道。”
徐弘祖微微一怔。
“朕只是觉得——你们两个，都是‘干净人’。”赖陆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干净人，应该认识干净人。至于能不能成为朋友，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朕只管牵线，不管撮合。”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背对着两人，望着远处万岁山的积雪，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朕在尾张的时候，有一个朋友。他叫前田利长，是前田利长的儿子。我们一起打过仗，一起喝过酒，一起在雪地里挨过冻。后来朕当了皇帝，他回了金泽。朕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朕有时候想——如果当年朕没有离开尾张，也许现在还是一个普通的武士，有一个可以一起喝酒的朋友。但朕离开了。朕当了皇帝。皇帝，是没有朋友的。”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所以朕希望——你们能有朋友。”
御花园中安静了下来。
雪水从枝头滴落，在冻硬的地面上砸出细碎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在冬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清脆。
黄道周坐在石凳上，看着站在亭边的赖陆，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触。
他忽然觉得，这个皇帝，比他想象中要孤独得多。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参茶，茶汤已经凉了，但那股参香依然在舌尖徘徊。他放下茶盏，转头看着徐弘祖，缓缓开口：“徐公子，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徐弘祖想了想：“草民打算开春后去一趟雁荡山。听说那里的山峰，如刀削斧劈一般，是天下奇观。”
“雁荡山……”黄道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中带着一种向往，“我也想去。可惜公务在身，走不开。”
徐弘祖笑了笑：“那草民替黄御史去看看。回来之后，把见闻写成游记，送给黄御史。”
黄道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好。”
他顿了顿，又道：“徐公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黄御史请说。”
“你写的游记——可否让我抄录一份？”
徐弘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黄御史若不嫌弃草民文字粗陋，草民求之不得。”
两人相视而笑。
赖陆站在亭边，背对着他们，听着身后的笑声，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远处万岁山的积雪，望着那片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晶莹光泽的白色世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