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饿鬼宴(1 / 2)
光复三年十二月初八,亥时,京都,新京御殿。
徐尔觉走下牛车时,首先感受到的不是灯火,而是气味。
一种混合着油脂、炭火、酱汁和某种陌生肉类的浓郁香气,从御殿敞开的大门中涌出,在冬夜的寒风中扩散开来。这种气味在京都的冬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因为京都的夜晚通常是安静的,是克制的,是属于茶香和墨香的。而这种气味,是属于篝火和屠场的。
他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御殿的前厅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宴会场。地上铺着粗糙的木板,没有榻榻米,没有屏风,没有悬挂任何字画。大厅中央挖了一条长长的地炉,炉中燃烧着旺盛的炭火,火光照亮了整个空间。地炉上方架着几只铁架,铁架上挂着几只已经烤成金黄色的巨大禽类,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激起一阵阵白色的烟雾。
围绕着地炉,坐着二十多个男人。
他们的年龄从三十岁到六十岁不等,穿着各异——有人穿着昂贵的丝绸直垂,腰间佩着镶金嵌银的太刀;有人穿着朴素的棉布衣裳,腰间只系着一条草绳;有人赤着脚,有人穿着草鞋,有人穿着正式的武士靴。他们的坐姿也各不相同——有人正襟危坐,有人盘腿而坐,有人干脆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起,像是坐在自家田埂上。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每一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只粗陶酒碗,碗中盛着浑浊的浊酒。
徐尔觉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他看到了柴田胜重——他已经换下了甲胄,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单衣,露出两条布满伤疤的手臂,正盘腿坐在地炉旁,手中握着一只酒碗,脸上带着一种难得的放松表情。他看到了水野平八郎——他坐在柴田对面,姿态端正,但手中的酒碗已经空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神情。
他还看到了更多的人——那些他只在卷宗和报告中看到过名字的人:加藤清正的旧部、福岛正则的家老、浅野长政的子侄、蜂须贺家政的族人……还有一些他完全不认识的面孔,但那些面孔上刻着的风霜和疤痕,诉说着他们共同的经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地炉正对面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腰间系着一条草绳,脚蹬一双草鞋,盘腿坐在一张简陋的草席上。他的身材瘦削,背微微佝偻,头发花白而蓬乱,脸上布满了风霜刻下的皱纹。他的面前没有酒碗,只有一只粗陶茶杯,杯中盛着清澈的茶水。
木下忠重——佐助。
他没有看徐尔觉。他正在专注地用一把小刀削着一根树枝,刀锋划过木头的表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他做了一辈子的事。
徐尔觉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了进去。他没有走向佐助,也没有走向柴田或水野。他在靠近门口的一个空位坐了下来,盘腿坐下,将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一个年轻的侍者端着一只粗陶碗走到他面前,碗中盛着浑浊的浊酒。徐尔觉接过酒碗,点了点头,没有喝,只是握着。
地炉中的炭火发出噼啪的声响,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的滋滋声此起彼伏。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压抑——它是一种属于老兄弟之间的沉默,不需要用语言来填补的沉默。
然后,佐助放下了手中的小刀和树枝。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每一个人都还在。当他的目光扫过徐尔觉时,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在寂静的大厅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人齐了。”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第二句话:“开席。”
话音落下,大厅中响起了一阵低沉的欢呼声。几名侍者走上前来,开始用长刀切割铁架上那些烤成金黄色的禽肉。刀锋切入焦脆的表皮,发出清脆的破裂声,露出,激起一阵更加浓郁的香气。
第一盘肉被端到了佐助面前。他没有立刻吃。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肉,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入口中,慢慢地咀嚼起来。他嚼了很久,像是在品尝一种久违的味道。然后他咽下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还行。”
大厅中的气氛在那一瞬间松弛了下来。有人开始大声说笑,有人开始互相敬酒,有人开始用手抓起盘中的肉块,大口撕咬起来。柴田胜重率先站起身,一把抓起一整只鹅腿,也不顾烫手,直接咬了一大口,油脂顺着他的下巴流淌下来,他也不擦,只是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好!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水野平八郎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副吃相,忍不住摇了摇头,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一下。他也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徐尔觉也夹起了一块肉。他低头看了看——肉质洁白细嫩,表皮烤得金黄酥脆,散发着一股混合着油脂和草木的香气。他咬了一口,口感鲜嫩多汁,带着一种淡淡的甜味,与他记忆中在江南吃过的鹅肉味道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这只鹅的肉质更加紧实,脂肪更少,带着一种野生的风味。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铁架上那些巨大的禽类——那不是鸡,也不是鸭,而是鹅。他在京都从未见过有人养鹅,更不用说吃了。这些鹅,是从哪里来的?
仿佛是看穿了他的疑问,佐助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大厅:“这些鹅,是我从上野带来的。自己养的。”
大厅中安静了一瞬。然后柴田胜重大笑起来:“佐助兄!你大老远从上野带鹅来京都?你就不能带点别的?”
佐助没有笑。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上野只有这个。”
柴田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只已经被啃掉一半的鹅腿,沉默了片刻,然后狠狠咬了一口。
徐尔觉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触。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浊酒,酒液辛辣而粗糙,带着一股粮食发酵后的酸味,与他平时喝的清酒完全不同。但这种粗糙的、未经精细过滤的口感,却让他觉得——这才是适合今晚的酒。
几碗酒下肚,大厅中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有人开始唱歌——那是一首徐尔觉听不懂的尾张民谣,旋律简单粗犷,歌词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有人开始拍着大腿打拍子,有人跟着一起唱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乱,最终变成了一场毫无章法的合唱。
徐尔觉端着酒碗,听着那些粗犷的歌声,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一张张面孔。他在心中默默回想自己来日本后见过的种种——那些在田间地头用鹌鹑和麻雀打牙祭的农夫,那些视杀生为禁忌、连鱼都要由别人代宰的公卿,那些在战场上吃战利品却从不公开谈论肉食的武士。日本的上上下下,对吃肉这件事,各有各的姿态,各有各的遮掩。但眼前这群人,既不遮掩,也不炫耀。他们只是吃。
一个坐在他旁边的老武士——约莫五十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贯到下颌的旧伤——注意到了徐尔觉的目光。他端起酒碗,向徐尔觉举了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御史大人,你们读书人也吃肉?”
徐尔觉端起酒碗回敬,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五谷为养,五畜为益。”
老武士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啥?”
徐尔觉解释道:“五谷用来滋养身体,五畜用来补益气血。这是《黄帝内经》里的说法。”
老武士依然一脸茫然,但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武士却忽然放下了酒碗,目光直直地盯着徐尔觉:“《黄帝内经》?御史大人读过《黄帝内经》?”
徐尔觉点了点头。
那武士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这话——不是书上写的。这话是晴夫人说的。”
徐尔觉的目光微微一凝:“晴夫人?”
“吉良晴。”那武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异样的郑重,“陛下的生母。当年在尾张,她老人家告诉我们——‘五谷为食,五畜为养,别听那些和尚胡说。不吃肉,哪来的力气打仗?’”
大厅中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徐尔觉。
徐尔觉坐在原地,感受着那些目光的重量。他没有回避,也没有谦让。他只是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说了一句:“晴夫人说得对。”
大厅中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老武士忽然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徐尔觉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徐尔觉的身体微微倾斜了一下:“好!御史大人!你这话我爱听!来来来,喝酒!”
徐尔觉被那一巴掌拍得肩膀生疼,但他没有躲闪。他端起酒碗,与那老武士碰了一下,仰头饮尽。浊酒顺着喉咙流下去,辛辣而滚烫,像是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柴田胜重喝得最多。他已经脱掉了上衣,赤着上身,露出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疤。他的脸上泛着醉酒的红光,眼睛却异常明亮。他忽然站起身,举起酒碗,大声喊道:“诸位!还记得近江吗?!”
大厅中的喧闹声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近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