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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蜉蝣之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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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正要走下城墙,忽然听到天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他下意识地抬起头——一枚炮弹正从高空坠落,目标正是他所在的这段城墙。他来不及躲避,只能本能地扑倒在地,双手抱住头部。下一秒,炮弹击中了城墙外侧的飞檐——那座飞檐是城楼的装饰性建筑,用青砖和木材搭建而成,在城墙上凸出约三尺。炮弹准确地击中了飞檐的根部,将整座飞檐从城墙上炸裂开来。巨大的砖石结构失去了支撑,发出刺耳的断裂声,然后轰然倒塌,向着城墙内侧砸了下来。

刘应坤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巨大的碎裂声。他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向侧面翻滚。一块足有桌面大小的砖石结构擦着他的肩膀砸落在地上,距离他的头部不到一尺,溅起的碎石打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他翻身坐起,看到那块砖石结构就落在自己身边,将城墙上的青砖地面砸出一个大坑。如果他没有及时翻滚,那块石头会直接砸在他的身上,将他砸成一滩肉泥。

他喘着粗气,坐在废墟中,望着那块砸落的飞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拄着宝剑,缓缓站起身来。他的左腿在流血,右臂被碎石划伤,脸上布满了灰尘和血迹。他站在废墟中,望着城外那些正在重新装填的火炮,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涌出的、无法遏制的疲惫。他守了三年,死了无数人,吃了无数苦,到头来,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城外那四十门火炮,换来了那段开裂的城墙,换来了他腿上那道流血的伤口。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守多久。他只知道,他不能投降。因为投降,就意味着他这三年的坚持,全都白费了。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宝剑,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伪帝无道,霸占国母,天人共愤!将士们,想想天启爷!想想被伪帝侮辱的皇后!你们能忍受这样的耻辱吗?!退后一步,你们的家人,你们的妻儿,都会被伪帝的走狗践踏!只有守住锦州,才能保住你们的家!”

城墙上传来一阵应和声。比刚才响亮了一些。刘应坤知道,这些士兵并不是真的相信他说的话——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他们继续战斗下去的理由。哪怕是虚假的理由,也比没有理由好。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那些正在逼近的光复朝士兵,握紧了手中的宝剑。

战斗,才刚刚开始。

光复朝步兵的第一次冲锋,是在午时前后开始的。大约两千名步兵,分成三个梯队,在火炮的掩护下向锦州城南城墙推进。前排的士兵举着盾牌——不是传统的明式方形藤牌,而是一种高大的长方形木盾,表面包着铁皮,可以有效地抵挡弓箭和鸟铳的射击。后排的士兵扛着云梯和撞木,在盾牌的掩护下稳步前进。队伍的最后,是几辆木制的攻城塔——那种塔比城墙还高,顶部设有平台,平台上站着弓箭手和火枪手,可以从高处压制城墙上的守军。

刘应坤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攻城器械缓缓逼近,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那些攻城塔的设计,比他见过的任何明军器械都要精良——塔身用湿牛皮包裹,可以有效防火;底部装有轮子,推动起来并不费力;顶部平台的护栏上留有射击孔,弓箭手可以在防护下从容射击。这不像是一支临时组建的军队能拿出来的装备,更像是经过了长期训练和精心准备的职业军队。

他举起宝剑,大声喊道:“准备——火枪手上前!弓箭手就位!等敌军进入射程再开火!”

守军士兵们纷纷就位。火枪手将鸟铳架在城垛上,瞄准了正在逼近的敌军;弓箭手拉开弓弦,箭矢指向天空,准备进行抛射。城墙上安静极了,只有火绳燃烧的嘶嘶声和弓弦绷紧的嘎吱声。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刘应坤的那一声令下。

敌军进入了射程。刘应坤猛地挥下宝剑:“放!”

火枪手扣动了扳机。几十支鸟铳同时开火,白色的硝烟在城墙上弥漫开来,遮住了视线。弓箭手也松开了弓弦,几十支箭矢飞向天空,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向着敌军阵中坠落。城下传来几声惨叫——有几个敌军士兵被子弹或箭矢击中,倒在了地上。但更多的人继续前进,盾牌紧密地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移动的盾墙。鸟铳的子弹打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但无法穿透铁皮包裹的木板。

刘应坤的心沉了下去。那些盾牌,比明军自己的盾牌还要坚固。他咬了咬牙,大声喊道:“继续射击!不要停!”

第二轮齐射,第三轮齐射。敌军倒下了几十个人,但主力已经推进到了城墙脚下。云梯被架了起来,撞木开始撞击城门,攻城塔上的弓箭手开始向城墙上射击。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城墙上下的近距离搏杀。

一个光复朝的士兵率先攀上了云梯,口中咬着一把短刀,手脚并用向上爬。刘应坤冲到那段云梯前,举起一块石头,狠狠砸了下去。石头击中了那个士兵的头部,他发出一声闷哼,从云梯上摔了下去,砸在了始向上攀爬。守军士兵们用石头、用滚木、用热油、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向下砸去,将一个个攀爬的士兵砸落下去。但光复朝的士兵像是无穷无尽一样,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刘应坤站在城墙上,挥剑砍倒了一个刚刚爬上城头的敌军士兵。那士兵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被刘应坤一剑砍中了脖子,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刘应坤一脸。那士兵捂着脖子,瞪大眼睛看着刘应坤,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刘应坤看着他倒下,没有时间多想,转身迎向下一个敌人。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天际,将战场上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晕。锦州城的南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有光复朝士兵的,也有守军的。城墙上的守军已经伤亡了近三分之一,剩下的也大多带伤,疲惫不堪。但城墙,还在他们手中。

夜幕降临时,光复朝军队终于停止了进攻,缓缓撤回了大营。刘应坤站在城墙的废墟中,望着远处那些渐行渐远的火光,沉默了很久。他的左腿在流血,右臂在发抖,脸上沾满了血迹和烟尘。他拄着宝剑,站在废墟中,像是一尊残破的雕像。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经过城门洞时,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扇厚重的城门。门板已经被撞木撞出了几道裂缝,透过裂缝可以看到外面漆黑的夜色。他摸着那些裂缝,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他走回值房,在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义父的那封信——他已经读了无数遍了,纸页磨损,边角卷曲,有些字迹已经被汗水浸得模糊不清。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纸,铺在桌上,提起笔,蘸饱了墨。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身体里挤出来的。

“义父大人膝下:

今日伪帝军以大炮猛轰锦州南城,城垛损毁过半,城墙开裂数处。儿督战城头,幸未阵殁。然城中粮草已尽,将士以树皮草根充饥,能战者不过六百余人。若再无援军,锦州恐难撑过本月。

儿非畏死,实不忍见满城将士皆为儿一人之执念陪葬。儿今决意归顺,非为苟活,为救此城千余将士之命。

儿在锦州,待义父消息。

不孝义子应坤泣血顿首

光复二年十一月初五日”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吹了吹纸面上的墨迹,将信折好,封入一只信封。他拿着那封信,走出值房,走到城门口,叫来一个亲信校尉:“天亮之后,出城,把这封信送到北京。亲手交给魏公公。”

校尉接过信,收入怀中,郑重地点了点头。

刘应坤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泛白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去吧。”

校尉翻身上马,策马冲出城门,向着光复朝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刘应坤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黑点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晨光从东方升起,将锦州城破败的城楼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望着那片光,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像比昨天的亮一些。

他转过身,正要走回值房,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兄弟,我是朝钦。”

刘应坤猛地转过身。他看到一个人站在城门口——穿着一件破烂的囚服,头发凌乱,脸上带着伤痕,但目光依然明亮。那个人被关在一只木笼里,木笼放在一辆板车上,板车由两匹瘦马拉动着。那人站在木笼中,双手握着栏杆,看着刘应坤,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刘应坤愣住了:“朝钦?你怎么……”

李朝钦苦笑了一下:“义父(魏忠贤)让我来送信。结果刚出城就被巡逻队抓住了。他们没杀我,把我关在笼子里,说是留着城破之日也是个筹码。”

刘应坤走到木笼前,伸手握住栏杆。他看着笼中的李朝钦,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他们……有没有对你用刑?”

李朝钦摇了摇头:“没有。他们只是把我关在这里。”

刘应坤没有说话。他握着栏杆,看着笼中的李朝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朝钦,你说——我该怎么做?”

李朝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兄弟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只知道,我在笼子里待了这几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咱们这些当太监的,这辈子,就没做过自己的主。小时候被家里人卖了,净了身,送进宫里,这是第一次做不了主。在宫里伺候主子,主子让干什么就得干什么,这是第二次做不了主。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当了镇守太监,以为能自己做主了——结果发现,还是做不了主。朝廷让咱们守城,咱们就得守城;朝廷让咱们死,咱们就得死。咱们这辈子,就像这笼子里的鸟——笼子门开着,都不敢飞出去。因为飞出去了,也不知道该往哪儿飞。”

刘应坤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朝钦,你说得对。咱们这辈子,就没做过自己的主。”他顿了顿,“但这一次,我想自己做一回主。”

他转过身,走到板车前,拿起一把斧头,走到木笼前,举起斧头,狠狠劈了下去。木笼的栏杆应声断裂。他一斧一斧地劈下去,直到木笼被劈开一个大洞,足够一个人钻出来。

李朝钦从木笼中钻了出来,站在刘应坤面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兄弟……你这是……”

刘应坤放下斧头,看着李朝钦,声音沙哑:“你走吧。回北京去,告诉义父——就说锦州城,撑不了几天了。让他……让他做好准备。”

李朝钦看着他:“兄弟,你呢?”

刘应坤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望着远处那片渐渐明亮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我留在锦州。城在,我在;城亡,我亡。”

李朝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击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站起身,翻身上马,策马冲出了城门。

刘应坤站在城门口,看着李朝钦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值房。

同一时刻,皮岛。

毛文龙坐在大帐中,面前摊着一份刚从海上送来的密报。密报上说,光复朝以重炮猛轰锦州城,城墙损毁严重,守军伤亡惨重,锦州城随时可能陷落。他看完密报,沉默了很久,然后将密报放在案上,抬起头,看着帐中坐着的几个义子。

孔有德坐在左侧第一位,手里握着一只茶碗,目光低垂,看不清表情。耿仲明坐在他对面,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尚可喜坐在角落里,没有削木棍,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帐顶发呆。毛承禄坐在耿仲明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帐中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过了好一会儿,毛文龙开口,声音沙哑:“锦州,撑不住了。”

没有人接话。这句话,他们都知道。三个月来,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锦州一步步走向绝境,却无能为力。他们自己的粮食也不够吃,自己的士兵也在饿肚子。他们救不了锦州,就像没有人能救他们一样。

尚可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义父,末将说句不该说的话——刘公公投降,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

毛文龙抬起头,看着他:“怎么说?”

尚可喜坐直了身体:“刘公公在锦州,伪帝就得围着他打。他不投降,伪帝的兵力就被牵制在辽西。他投降了,伪帝就能腾出手来全力对付我们。这是坏事。但他投降之后,伪帝的包围圈就会出现一个缺口——刘公公的部下,会有一部分人逃出来。那些人,可以补充我们的兵力。”

毛文龙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确定他们会逃到我们这边来?”

尚可喜摇了摇头:“不确定。但末将知道,刘公公的部下,大多是辽西本地人。他们不愿意离开家乡。如果他们不投降,又不愿意跟着刘公公归顺伪帝,就只能往东跑。往东跑,就只有我们这里可以去。”

孔有德放下茶碗,开口,声音平稳:“义父,末将以为,尚将军所言有理。但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刘公公的溃兵身上。我们得想办法,自己突围。”

毛文龙看着他:“怎么突围?”

孔有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末将听说,伪帝的太子康朝,正在用十五路大军围剿我们。但他毕竟年轻,经验不足。如果我们能集中兵力,撕开一个口子,或许能突破包围圈,向南撤退。”

“向南?撤到哪里?”

“登莱。”孔有德说,“登莱巡抚是南京的人。如果我们能撤到登莱,就能得到南京的支援。”

毛文龙没有说话。他望着帐外那片灰蒙蒙的海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登莱……太远了。我们没有那么多船,也没有那么多粮食。就算能撤到登莱,也只是一座更大的孤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们哪里也去不了。我们只能守在这里,等着伪帝来打我们。或者——等着饿死。”

帐中又陷入了一阵沉默。没有人能反驳他的话,因为他说的是事实。皮岛,就是一座更大的锦州。没有援军,没有粮食,没有希望。他们能做的,只是等。

尚可喜忽然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海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义父,末将不想等了。”

毛文龙抬起头:“你想做什么?”

尚可喜转过身,看着毛文龙:“末将想带一队人,趁夜出海,去朝鲜沿岸劫一把。能抢到粮食最好,抢不到,就当是给兄弟们探探路。”

毛文龙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去吧。小心些。”

尚可喜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大帐。

毛文龙坐在案后,望着尚可喜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份关于锦州的密报,伸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份密报,一直到天黑。

帐外,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低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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