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6章 以发展之名(1 / 2)
海瑞合上市舶司的底帐,对市舶司太监蔡前说道:「备一艘快船,我们现在去上海县衙。不用提前知会张问达,直接过去。」
来上海县以来,海瑞已经陆续找了二十七个被重复徵税的商户、上海县税房两个退休老书办录了口供,证据链全齐,就等着来跟张问达当面对质。
蔡前不敢违拗,立刻叫人备了船,不到半个时辰就靠了上海县城的官码头。
上海县衙的差役见海瑞带着都察院的腰牌进来,吓得冲进县衙通报。
海瑞之名,在南直隶官场上,已经是极其恐怖的存在了。
张问达当时正在城北看吴淞轻便铁路的收尾工程,鞋上沾着半乾的黄泥,听说海瑞来了,连官袍都没来得及换,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石青常服就往回赶,领口磨出的毛边都没来得及整理。
见了海瑞行完礼,张问达却没有丝毫慌张,他说道:「海大人莅临我上海县衙,下官刚从铁路工地回来,实在是招待不周。」
从进县衙以後,李庆芳也一直都在观察张问达。
上海县衙虽然是新建的,但是十分地简朴,并没有什麽逾制的地方,反而是能省就省。
县衙的书办和官差,看起来也都是很简朴的样子。
而张问达自己,也是一副清廉的样子。
李庆芳也跟随海瑞,查了不少案子,看人也有一定水平,在他看来,张问达不是以前他见过的那种贪官。
海瑞说道:「张县令,这本帐,请你看一下。殷士儋」
张问达拿起帐本翻了两页,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他把帐本往桌上一放,腰杆挺得笔直,既不跪地请罪,也不抵赖,开口就是一句:「海公,帐没错,转口的外县货,我确实收了全额出产税,这事是我乾的。但我不服,我要跟海公说说道理。」
海瑞抬手示意他说:「你说,我听着。」
张问达往前跨了一步,声音不低,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海公,我张问达乃是先帝朝的进士,分发江南做知县,从青浦调到上海,整整三年,我给上海乾了什麽,您可以去查。」
「在下刚上任的时候,上海县城外的老码头只能停一千料的船,三千料的洋船只能停在吴淞口外驳货,一吨货的驳货费要三分银,多少商人因为这个改走其他港口。」
「我上任第一年,攒钱修了三个深水泊位,能停五千料的大轮船,驳货费直接砍了一半,多少商人得了实惠?」
「原来从上海县城到吴淞口走官道要三个时辰,货转运一次就要耽误一天,我修了十八里轻便铁路,小火车半个钟头就能到,转运费省了七成,这不是功劳?」
「城内原来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我修了十四条柏油路,建了两个义学,收了三百个穷人家的孩子免费读书,还建了一个贫民施医局,穷人看病抓药只收本钱,这些钱哪来的?」
「这些都是来自多收的税,我一分没往自己腰包里装!」
张问达说着拉开自己的衣襟,露出里面打了两个补丁的粗布内衣:「海公您看,我家里就江宁乡下二十亩薄田,我老婆跟着我来上海,还天天纺布换油盐,我每个月的俸禄除了给老母亲买药,全花在公事上,我自己天天吃糙米就青菜,我贪了吗?」
「我这麽干不就是为了上海发展,为了朝廷冲政绩吗?现在朝廷考核地方官,看的就是工商税增幅,升赏全凭这个,上海占着出海口的位置,我不把税做起来,朝廷能给我拨钱修码头修铁路吗?」
「我多收的税一分不剩全砸在建设上,上海现在比五年前大了一倍,人口多了十万,这不是实打实的功劳?海大人您上来就要办我,我不服!」
海瑞听完,也不生气,他说道:「张大人说完了?说完了该我说了。你私德清苦,干了不少实事,我来之前就查过,这点我不否认。但私德归私德,公事归公事,规矩归规矩,我今天不跟你说你贪不贪,我跟你说这件事的对错。」
「我问你第一个问题,你收的这些税,本该是你上海的吗?这批布是太仓织的,太仓衙已经收了一遍出产税,商人要从你上海港口出口,你再收一遍全额,凭什麽?」
「你要修码头,凭什麽让太仓的织工、湖州的茶农给你上海的码头买单?」
海瑞说着把那一叠口供扔到张问达面前:「张大人自己看,这是三十七个商户的亲口供词,上个月湖州一个丝商带两百担生丝从你这出口,被你收了三百两全额出产税,他已经在湖州缴过一遍了,三百两等於他这一趟的利润全没了,他以後还敢从你上海走货吗?」
「我来之前找吴淞脚行的头目问过,这三个月,经上海转口的外货少了一成八,差不多一成八的货改走宁波、太仓了。」
「你城西原来二十四间货栈,现在空了八间;原来一百二十个扛包的固定脚夫,现在一半人三天才能抢到一天活:城西门外原来十八家对着货栈开的饭铺,现在关了六家,张大人所为,是真的为了上海发展吗?」
张问达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我修了更大的码头,货应该更多才对————」
「商人被你收了两遍税,成本涨了一成,卖去南洋比宁波出的货贵一成,谁还来你这走货?货不来,你码头修得再大又有何用?」
海瑞的声音提了一度,「这世上的贪官,多是贪财,但是也有贪名之辈,张大人不贪财,不代表你不贪名贪权。」
张问达低着头,沉默了半天,还是抬头说出了自己的委屈:「海大人,下官不是不知道这样不对,可现在考核就是这样,全江南都这麽干,想尽办法让本地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