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刀割(1 / 2)
秋沐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下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力道。不疼,却带着一种屈辱的烙印。
“呵……”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嗤笑,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
赢了,又似乎没赢。
她得到了回王府的机会,却也彻底激怒了他,触碰到了他绝对的底线。今后,在王府的日子,恐怕不会比在栖霞别院更好过。监视只会更严密,控制只会更森严。
但,至少有了一线希望。王府不是铁板一块,那里有更多的人,更多的眼睛,更多的……可能性。
“孩子……”她轻轻抚着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孕育着她全部的希望和孤注一掷的勇气,“别怕,娘亲会保护你,一定会。”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门外,方嬷嬷和兰茵听到里面没了动静,又等了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推门进来。看到秋沐完好地坐在榻上,只是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两人都松了口气,却又提起了心。
方才王爷那声暴喝,和临走时那山雨欲来的气势,她们在外间听得清清楚楚。王妃到底说了什么,竟将王爷气成那样?而王爷,又会对王妃如何?
“郡主……”兰茵上前,声音带着哭腔和担忧。
“我没事。”秋沐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收拾东西吧,三日后,我们回王府。”
方嬷嬷和兰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王爷答应了?在那样震怒之后?
“王爷……答应了?”方嬷嬷小心翼翼地问。
“嗯。”秋沐应了一声,不再多言,重新拿起那卷《神农本草经》,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方嬷嬷和兰茵不敢再问,默默退到一边,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
栖霞别院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青石地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几何光影。秋沐静坐于临窗的软榻上,手中那卷《神农本草经》早已放下,目光却并未落在书上,而是虚虚地望着窗外那株开得绚烂的西府海棠。
花开花落,岁岁年年。这别院中的景致,与十年前并无太大不同,可她,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对镜贴花黄、满心欢喜待嫁的少女了。
“郡主,药煎好了。”方嬷嬷端着一只青瓷药碗,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碗中褐色的药汁还冒着热气,苦涩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秋沐收回目光,看向那碗药。七日来,这样的汤药,每日三次,从未间断。安胎的,驱寒的,宁神的……一碗接一碗,灌入她的身体,也灌入她日益清晰的仇恨与筹谋。
她伸手接过药碗,触手温凉适中。方嬷嬷试过温度了。她没有犹豫,仰头将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顺着喉管滑下,带来一阵轻微的灼烧感,也带来腹中隐约的暖意和孩子微弱的脉动。
兰茵连忙递上清水和蜜饯。秋沐漱了口,却没有去碰那碟子蜜饯,只是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
“嬷嬷,”她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略显低哑,“你去看看,回王府的行装准备得如何了。王爷既允了三日后启程,便需打点妥当。我的东西不必多带,只拣要紧的、用惯的即可。那些华而不实的摆设,就留在此处吧。”
方嬷嬷愣了一下,抬眼看向秋沐。郡主的神色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吩咐起事情来条理清晰,与之前那副柔弱茫然、万事不管的模样判若两人。
再联想到三日前王爷离开时那山雨欲来的架势,以及郡主之后异常的平静,方嬷嬷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却不敢深想,只恭顺地应道:“是,老奴这就去清点。郡主放心,定会安排妥当。”
她行了礼,端着空药碗退了出去,细心地将房门掩好。
内室里只剩下秋沐和兰茵两人。
兰茵垂手站在榻边,看着秋沐苍白依旧却格外沉静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这三日,郡主看似平静,可兰茵自幼伴她长大,如何察觉不到那平静表象下汹涌的暗流?那日王爷与郡主的对话,她们在外间虽未听全,但王爷那声暴喝和之后冰冷彻骨的话语,却字字清晰。
郡主她……到底对王爷说了什么?而王爷,竟真的答应了回王府……
“兰茵。”秋沐忽然开口,打断了兰茵的思绪。
“属下在。”兰茵连忙上前一步。
秋沐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她。那目光不再是往日刻意维持的茫然或脆弱,而是清明的,锐利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看得兰茵心头莫名一紧,竟有些不敢直视。
“你坐。”秋沐指了指榻边的绣墩。
兰茵犹豫了一下:“属下站着伺候便好。”
“坐下。”秋沐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兰茵不敢再推辞,侧身在绣墩上坐了半边,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内室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更漏滴答的细微声响。这沉默并不令人安心,反而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让兰茵有些喘不过气。
终于,秋沐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惊雷般炸响在兰茵耳边。
“兰茵,从我小时候记事起,你便一直陪在我身边,如今怕有二十五余载了。”
兰茵猛地抬头,看向秋沐,眼中充满了惊愕。郡主她……她突然提起这个做什么?
“郡主……”兰茵的声音有些哽咽,眼圈瞬间红了。
“你跟在我身边二十五年,陪我读书习字,陪我嬉戏玩闹,陪我……嫁入王府。”秋沐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了兰茵脸上,那目光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我视你为心腹,为姐妹。即便后来秋家遭难,我被休弃,流落在外,我亦相信,若你在我身边,定不会离弃。对吗?”
“郡主!”兰茵“噗通”一声从绣墩上滑跪在地,泪水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属下对郡主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若有二心,叫奴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秋沐静静地看着她哭,没有立刻叫她起来,也没有出言安慰。等兰茵的哭声稍歇,她才缓缓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要瞒我?”
兰茵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突然扼住了喉咙。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秋沐,眼中充满了震惊、惶恐,还有一丝被看穿的慌乱。
“郡主……属下……属下不明白……”她试图辩解,声音却颤抖得厉害。
“不明白?”秋沐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淡淡的嘲讽,“兰茵,这里没有旁人。你还要与我演戏到几时?从我醒来的那一刻,从你看到我眼神的那一刻,你就知道,我想起来了,不是吗?”
兰茵浑身一颤,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看着我。”秋沐的声音陡然转冷,“告诉我,为何要瞒着我?瞒着我十年前发生的一切?瞒着我被休弃、秋家覆灭的真相?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南霁风玩弄于股掌之中,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依赖他的‘温柔体贴’,你很得意吗?还是说,你早已是他的人,奉命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不!不是的!”兰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直起身,脸上血色尽失,只剩下惨白和绝望的慌乱,“郡主!属下没有!属下对郡主绝无二心!属下……属下是奉了夫人的命啊!”
“夫人?”秋沐眸光一凝,“哪个夫人?”
是刘蓁儿还是洛淑颖这个师父?
兰茵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泣不成声:“是……是洛神医……”
秋沐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传来一阵闷痛。
“你说清楚。”秋沐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依旧保持着冷静,“师父……她让你瞒着我?为什么?她如今人在何处?”
兰茵抬起泪流满面的脸,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但触及秋沐那冰冷而执着的目光,她知道,今日若不说清楚,她与郡主之间那点残存的主仆情分,恐怕真要彻底断了。
……
栖霞别院的清晨,被一层薄薄的秋雾笼罩。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近处的亭台楼阁仿佛蒙上了一层轻纱,静谧中透着几分萧索。
秋沐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下人。箱笼被一个个搬上马车,仆妇们低声细语,动作利落有序。方嬷嬷在一旁指挥着,神色间既有即将回府的松快,又隐隐带着不安。
三日期限已到。
这三日,栖霞别院平静得诡异。南霁风自那日拂袖而去后,再未露面,只派了王府总管过来,吩咐回府事宜。
方嬷嬷和兰茵战战兢兢,伺候得越发小心,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秋沐却平静得可怕。她按时用膳服药,偶尔在院中散步,更多时候是坐在窗边看书,或是望着远处的山峦出神。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那张苍白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只有兰茵知道,郡主变了。不是容貌,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
曾经的她,即便失忆时带着茫然,也总有种世家贵女与生俱来的温婉气度。而现在的她,静默时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偶尔抬眼,那眸光深处的寒意,能让兰茵不由自主地打个冷颤。
“郡主,都收拾妥当了。”方嬷嬷走进来,躬身禀报,“车马已在门外候着,随时可以启程。”
秋沐收回目光,淡淡“嗯”了一声。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的襦裙,外罩浅青色薄缎披风,乌发简单绾了个堕马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的装扮,越发衬得她脸色苍白,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病弱,让人看了心生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