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非奸即盗(1 / 2)
三百零九章
昏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到了上值的点,他强打精神步履如常地走出他坦,心里仍忍不住地一遍遍复盘着嬿婉的事。
嬿婉如今最大的愿望是忘却前世的种种,可如自己所见,昨夜她即便没有被困锁在惊梦中,但到底还是回溯了曾经,否则也不会呓语出那番话了。
不知她晨起醒来会不会继续为自己梦中所见焦躁不安,而且这究竟是四阿哥的药起了效果,还仅仅是她多日不眠下终于捱不住地倒头大睡一回,他都横竖没有半分的把握。
带着无法言说的忡忡忧心,他咬牙熬了半日的差事。临近午间,皇上唤上全寿随其去了德贵妃处,他终是得了一晌的休憩时刻。
越是幽寂无声的空间,他越是心跳疾如脱兔,半瞬都不能冷静。他在空荡荡的养心殿里略踱了一会儿步,就彻底耐不下去疾步往外赶了。
说不清是更想让嬿婉早些全想起来、终结掉自己与她同样日复一日无穷无尽的折磨,还是想让她再晚些时日恢复到恨自己入骨的状态,由此再多留下一段与她琴瑟和鸣的美好记忆并带着它了无遗憾地死去…他只知她如今最想要的是忘却,他必得在极为有限的时光里尽可能地再多满足她几个愿望。
溜出紫禁城去为她寻大夫抓药是来不及的,他微红着眼眶,别无选择地来到了内务府面见孙财。
“啊?忠爷你睡不着觉,老做怪梦?这咋行呢,要是精神恍惚被万岁爷发觉了可怎么是好?”听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病症按在自己头上扯完谎,孙财不由咋舌,很是担心地问道。
“是啊,我差事又忙,腾不出时间出宫去找大夫看,只能求助孙爷您行个方便,空了帮我到医馆里问问去了。宫里的御医我实在不放心,万一一个漏嘴传出去了,怕是会有有心人想趁机挤掉我的位子,而且传到万岁爷耳中,万岁爷为了面子也不会让一个精神头儿不对的太监贴身伺候他呀。”他露出愁肠百结的容状,且加以他那眼圈青黑憔悴不堪的模样,倒还真像这么回事。
“包在咱家身上,忠爷的事就是咱家顶大的事!”孙财一口答应,歪着脑袋稍微思量了一番,忽地又言:“对了,咱家前俩月与慎刑司的吴公公小酌时听他说过,有一回他监刑杖毙一个犯了大错的太监,那太监死状格外惨,叫他做了几日噩梦。他去找太医抓了个什么方子还是什么丸药来着,记不得了,总之吃了几顿就一切照常睡得老香也不做梦了。咱家一会儿找吴公公问一声去,要是他还有剩下的,那都不必再另寻大夫抓药了,咱家直接要过来给你吃上,你放心,这点小事吴公公他会肯的。”
“还有,要是吃着不成,忠爷你记得再与咱家说,咱家出宫另给你抓几副药哈,甭不好意思。”孙财关切地拍着他的肩膀,生怕他掏银子似的又连声补充:“这是你我的交情,咱家不要银两,你服了药睡得好了,在御前当差当得风生水起,咱家也高兴呢。”
谢过孙财出去,他无端觉着举目所见的四方天都敞亮了几分,但渐渐的,他又生出几分惝恍不安的恛惶。
不谈为人如何,孙财待自己真正算两肋插刀,也仁至义尽了,可他见孙财肥腴骚臭的样子实在是受不了。即便感谢是出于七八分以上的真心,但若让他与孙财日日亲密无间地共事,他怕是不出半月就要癫狂大溃甚至呕吐。
所以倘若嬿婉经历了众叛亲离的惨败下场后有所悔悟那么早就将自己诛杀,至多也只会觉得自己是可用的利刃,而不可能产生仰赖以外的情愫吧。
然而,这一道因类比而起的念头也并没有让他伤感多久,很快他就平复了心情,释然地想到一切本就该如此,自己尚且不能与孙财结义,前世的她若喜欢自己才是天大的笑话。
他只是还存着一线希望,希望嬿婉前世的末了是懊悔的,哪怕仅悔于将他这柄虽厌恶但趁手的物什丢弃得过早,他心底那道深痕也能自欺欺人地熨帖平整了。
这一场安眠的长觉,嬿婉睡了许久许久,久到已近日上三竿,她还是没有任何醒来的预兆。
春婵频频过来探视,终于在午膳前候到了她自然而然地睁开双目。
醒转的嬿婉还是那样垂着眼睫无声无息,简单更衣洗漱后愣愣地坐至了窗边。
“嬿婉,这一夜睡得还好吗?”春婵凑至她的身畔,小心翼翼地轻问。
她侧首朝春婵张望,眨巴着双眼过了片刻,倏地莞尔一笑:“好,可好了。”
她的粲然回应反倒使春婵错愕,也令春婵不由自主地开始思忖她这究竟是真正睡得香甜,还是被日益躁狂的梦境逼得失魂落魄、情绪错乱。
“嗯…没有梦到让你烦心的东西吧?”嬿婉那双美眸俏皮地盯着她不放,春婵扯起嘴角一讪,还是问出了心里话。
“完全没有,”她答得非常爽快,立马又严谨地补充:“也可能是我根本不记得了,没有留下印象,这就很好了嘛。”
“我只在梦里见到了进忠,他还是像往常那般和胖孙财厮混在一起,叫我好生怄火。”话是这么说的,但她面上了无恼怒,唯有一团春风得意的和煦。
“不过想想也是,对永寿宫明里暗里的帮助,大抵都离不开他的财兄吧。这些日子里他一定跑内务府跑得很勤,我在梦里横加训斥这只喜欢滚猪圈的脏小狗,绝对不算错怪了他。”她继续忍俊不禁地说着,至此春婵才渐渐缓过来,确认了她的确不是被噩梦摧损了残存的精神。
“不对,春婵,你这表情相当不对,”她蓦然发觉春婵眼里像藏着什么事一般,认真地与其对望一瞬,她拊髀顿足道:“不得了了,他昨夜是不是来过了?他在我床边守了一夜?”
“没有没有,他来是来了,但没有守一夜。”春婵也没想到她会料事如神,当即一懵,旋即想到自己若说了实话,嬿婉不得心疼甚久,遂试图搪塞过去。
“没有一夜,那就是大半夜了,你这说得跟没说似的,有什么区别…”嬿婉气咻咻地兴叹一声,以手托腮撑在了桌案上。
春婵当真无法反驳,窘迫地目光四顾了一番,悄声道:“额驸帮嬿婉驱除了梦魇,那可是额驸的荣幸,而且咱不是说好的么,额驸的利用价值就是用来榨干的呀。”
“你…”嬿婉被她逗得发笑,伸手指了指她,又起身嘀咕道:“我想去见他,也不知他在不在养心殿。”
“要不还是等入了夜吧,你悄悄到他的他坦去,与他多聊一会儿。如今你见了他也不方便与他言语,那岂不是更可望而不可即?”春婵清晰见得她虽含着笑意,但又有一抹水痕在目中滚现。春婵到底极怕出意外,遂忙不迭劝阻。
“也好,也好…”嬿婉落座回原处,咬着下唇怔了怔,摇首道:“今日还是罢了,他怕是疲倦得几近撑不住当差,我不能再打扰他的休息。缓一天吧,让他好好睡一觉,我能睡则睡,不能睡便罢,总之我与他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