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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0章 十年之前,十年之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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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骗你干嘛!你自己看!”申奥把手机怼到沙漠面前。

沙漠低头一看,屏幕上是杨简站在卢米埃尔大厅舞台上的画面,黑色的中装,手里捧着金棕榈奖杯,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雕塑。舞台后面的大银幕上,《寄生虫》的片名和剧照在滚动,梅雁芳、张国榕、刘得桦、宁静他们站在杨简身后,手牵着手,向台下鞠躬。

沙漠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好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喊了一声:“卧槽——”

这一声“卧槽”穿透力极强,走廊里都回荡着回音。

孟远从卫生间里冲出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手里拿着毛巾,头发湿漉漉的。“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师哥拿金棕榈了。”沙漠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做梦一样的恍惚。

孟远愣了一下,然后毛巾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真的?”

“真的。”

“卧槽。”

这是孟远今晚说的第一句“卧槽”,但绝对不是最后一句。

周拓如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是几人里最年长的,平时也最沉稳,但此刻,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横店夜风灌进来。

“杨导今年三十二岁。”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三十二岁,两座金棕榈。柏林金熊,威尼斯金狮,奥斯卡最佳导演、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欧洲三大电影节最高奖大满贯。他才三十二岁,他比我还小八岁啊!哎呀,没法说,太打击人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三十二岁的分量,在场的人都懂。他们都是导演,或者正在努力成为导演的人。他们知道拍出一部好电影有多难,知道在国际电影节上拿奖有多难,知道在杨简这个年纪取得这样的成就有多不可思议。那不是“天才”两个字能解释的,那是天赋、努力、机遇、判断力、执行力、抗压能力——所有东西加在一起,才能创造出来的奇迹。

辛爽一直坐在床沿上,没有说话。他的手机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杨简刚刚发来的消息——“谢谢。你也会的。”

这条消息他看了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让人眼眶发热的力量。你也会的。杨简对他说你也会的。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不是那种成功人士对晚辈的例行鼓励。辛爽跟了杨简大半年,他知道杨简不是那种会说场面话的人,他也不需要说场面话。他说你也会的,说明他是真的相信辛爽能做到,至少是有可能做到。

申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辛爽旁边,胳膊搭在他肩膀上。“爽儿,你是跟师哥拍过《寄生虫》的人。你跟我们说说,那到底是一部什么样的电影?能让戛纳那群老外心甘情愿地把金棕榈给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辛爽。

这个问题,从他们知道辛爽参与过《寄生虫》拍摄的那天起,就问过无数遍了。但辛爽每次都是笑笑,说“等上映了你们自己看”。他不是在卖关子,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去形容那部电影。

此刻,在杨简拿到金棕榈的这个夜晚,在戛纳颁奖典礼的余温还在燃烧的这个时刻,辛爽觉得,也许该说点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组织语言。房间里没有人催他,所有人都安静地等着。

“那是一部……”辛爽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不是那种让你看完觉得很爽的电影,也不是那种让你哭完之后觉得很释放的电影。它是那种——你看完之后,坐在座位上,不想站起来,不想说话,不想做任何事,就想那么坐着,让刚才那两个小时在脑子里慢慢过一遍。”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窗外横店的夜色。

“我跟着导儿在剧组待了好几个月。从围读会开始,到拍摄,到后期。我见过他坐在监视器前面,一动不动地盯着画面,一盯就是半个小时。我见过他跟梅姐讲戏,讲了一个多小时,就为了那一场戏里梅姐的一个眼神。我见过他在剪辑房里,对着同一个镜头反复看几十遍,然后在某个版本上停下来,说‘就这个’,那个镜头在之前的版本里只差了两帧。”

“两帧?”孟远插嘴,“两帧能看出什么区别?”

“能。”辛爽说,语气笃定,“在导儿眼里,能。他不是在抠细节,他是在找节奏。电影的节奏。每一帧都是节奏的一部分,少一帧就快了,多一帧就慢了。他要找到那个刚刚好的点,不多不少,不偏不倚,让观众在不知不觉中被带入那个节奏,被带入那个世界。”

沙漠靠在沙发上,手里的啤酒罐已经空了,但他还攥着。“所以你之前说,师哥的电影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感受的。”

“对。”辛爽点头,“他的电影,你不能用脑子去看,你要用心去看。因为他的每一个镜头、每一句台词、每一个音效,都是在跟你的情绪对话,不是跟你的理性对话。他不会告诉你‘你应该难过’,他用画面让你自己难过。他不会告诉你‘你应该愤怒’,他用情节让你自己愤怒。他不会告诉你‘你应该思考’,他用留白让你自己去思考。”

毕赣坐在房间的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他靠着墙,膝盖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手指夹在书页之间,但眼睛一直看着辛爽。

“爽哥,”毕赣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杨导在片场是什么样的人?”

辛爽转过头看着他,想了想。“他在片场,几乎不发脾气。”

“几乎不?”申奥追问,“不是从不?”

“反正在香江拍《寄生虫》的时候,我没有看到他发过脾气。至少没有像别的导演那样大吼大叫。”辛爽说,“但我见过他很严肃的时候。那是在拍一场很关键的戏的时候,有一个道具出了问题——不是大问题,是一个很小的细节,观众可能根本注意不到。但导儿看到了,他问道具组怎么回事,道具组说‘没关系,观众看不出来’。导儿当时就变得很严肃。”

辛爽模仿着杨简当时的语气,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静:“‘观众看不看得出来,不是你来决定的。你负责把东西做好,观众看不看得出来是他们的事。你拿这份工资,是因为你专业,不是因为你会判断观众能不能看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周拓如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杨导这句话,够我记一辈子。”

“他平时不发脾气,”辛爽继续说,“但他对专业的要求特别高,非常非常高。倒也不是苛刻,就是你听完他说的那些,你就会觉得,你不做到,你就没资格参与这项工作。那是一种自发的感觉。因为他知道什么是好的,他也知道你能做到什么程度。他不会要求你做你做不到的事,但你但凡能做到的,他就不会让你糊弄过去。这种压力不是来自他批评你,是来自你不想让他失望。”

孟远从地上捡起毛巾,搭在椅背上,然后靠着墙站着。“那他自己呢?他在片场是什么样的状态?是那种特别紧绷的,还是很放松的?”

辛爽想了想。“很放松。不是那种‘我在度假’的放松,是那种‘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我也知道怎么做,所以不需要紧张’的放松。他在片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不会说‘这个镜头再拍一条’,他会说‘你刚才走位的时候,第三步慢了半拍,再来一条,保持节奏’。他不会说‘你演得不够悲伤’,他会说‘你刚才那个眼神,不是悲伤,是委屈。但这个角色在这个时刻不是委屈,是无能为力。你再想想’。”

毕赣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给演员的不是指令,是理解。”

“对。”辛爽看着毕赣,眼睛里多了一丝欣赏,“他给演员的不是‘你怎么做’,是‘这个人是谁’。他让你自己去理解那个角色,自己去找到那个角色的情感逻辑和行为动机。他不是在导演演员,他是在引导演员。这两者的区别,我在跟组之前不懂,跟组之后才明白。”

申奥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另一扇窗户,让更多的夜风吹进来。横店的夜风带着初夏的潮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什么时候才能拍出一部能进戛纳的电影?”他像是在问大家,又像是在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在场的人都问过自己无数遍,但没有人有答案。

沙漠站起来,走到小冰箱前,又拿了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我觉得,我们不需要每个人都去戛纳,不需要每个人都拿金棕榈。但我们需要知道,有人做到了,而且是早就做到了。师哥做到了,还是两次。他又一次证明了华夏导演可以在那个舞台上拿到最高的荣誉,而且拿到了两次。这个事实本身就很重要。”

他顿了顿,看着手里的啤酒罐,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因为以前,我们总觉得戛纳是别人的舞台,虽然陈导也拿到过,但时间太久了。很多时候,都是欧洲导演、美国导演、小日子导演——他们在那个舞台上拿奖,我们看着,觉得那是他们的事,跟我们没关系。但师哥告诉我们,那是我们的舞台。我们可以站在上面,可以拿奖,可以接受全世界的掌声,这件事儿,师哥早在很多年之前就做到了。今天他又做到了,这就是在告诉我们,也是告诉其他国家的人吗,我们可以做到。这种‘我们也可以’的感觉,比任何技术、任何技巧、任何经验都重要。因为它改变的是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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